8.3 | 旧瓶和新酒不合拍

（1）“亲民”和“新民”

昨天留下的问题是：朱熹说《大学》“三纲领”当中的“亲民”应当是“新民”，这算不算改字解经？

改字解经，说起来是好大的罪过，太不尊重圣贤经典了。即便以现代的学术标准来看，这也属于不负责任，有轻佻的嫌疑。但是，古代训诂学有“音训”这个项目，原理很简单：发音相近的字，意思也相近。这是因为上古时代，语言先于文字，文字还很长时间都没有定型，比如大家说起“狗”，都知道是那种和猫处不来的动物，但“狗”这个字写出来，模样就五花八门了。根据读音来写字，就很容易写成其他发音相近的字。古汉语所谓“通假字”，很多都属于这种情况。所以，说“亲民”就是“新民”，在训诂上可以成立。

从《大学》上下文来看，下文里边连引三份古代文献来解释“新”，比如我们每个人都熟悉的格言“苟日新，又日新，日日新”，古人相信这是商朝的青铜器铭文，教育人们要不断进步，每天都要比前一天有进步。

这很可能是一个美丽的错误，因为用铭文记录格言，这根本不是商朝人的风格，《大学》的原作者恐怕是把商朝王族世系认成了道德箴言。在这个基础上解释“新民”，朱熹于是说：“新”是使动用法，意思是把旧的弄掉，那么“新民”就是说一个人在“明明德”之后，也就是在破除私欲的遮蔽，使天理大放光明之后，还要推己及人，使别人也能像自己一样，焕然一新地绽放天理的光芒。

接下来，一个人如果能把“明明德”、“新民”做到极致，并且一直保持在极致状态，这就是“止于至善”。人倘若到了这样的修养程度，心里便全是天理，再没有一毫人欲。“存天理，灭人欲”的功夫就这样完成了。

（2）观念的错位

听起来好像不是很难，至于具体怎么做，那就要按照“八条目”的次序：一个人要想“明明德”于天下，就要先治理好他的国；要想治好国，就要先管好家；要想管好家，就要先从个人修养做起；怎么修养呢，要先把心思放端正；怎么才能把心思放端正呢，那就要先有诚意；诚意从哪里来呢，从“致知”来；怎样“致知”呢，要先从“格物”做起。

“格物”和“致知”我没有翻译成白话，因为《大学》原文没给解释，朱熹自己补写的解释又惹出很多争议。以今天的文献知识来说，“格物致知”究竟是什么意思，真的很难讲。按照朱熹的理解，“格物致知”就是说穷究事物的本质来获得知识。

现在你已经有了前几周的知识基础，应该能够对这“八条目”的次序做出准确判断了：没错，这是典型的宗法封建社会里的政治学，别看名词用得花里胡哨，涵义无非是告诉天子或诸侯的继承人：你们要以身作则，才能由表及里、由内及外地建设和谐社会。宗法关系里，统治者的个人品德尤其重要，上梁不正就会下梁歪，所以才要格外强调“正心诚意”。

这恰恰和现代观念相反。今天谈起政治人物，人们最常说的话就是“对政治人物不能看私德”。一个统治者，道德败坏无所谓，只要能搞得国富民强，就是好样的。

这种观念的错位还真不是现代才有的，宋朝那些理学家早就为此苦恼过。等我今后讲《资治通鉴》的时候会谈到这个问题，现在只简单举一个例子，比如该怎么评价唐太宗。如果看私德，这厮逼父亲退位，杀了哥哥和兄弟，还灭了他们满门——倒没有全灭，留下漂亮的兄弟媳妇霸占过来，但如果“从大局着眼”，正是他开创了贞观之治，为万民造福。

站在老百姓的角度，或者说，站在“外人”的角度，谁在乎你李世民有多坏，反正你杀的都是你自己家的人，你只要把国家治理好，让我们得到好处，我们就拥护你，歌颂你。

但是，站在李氏宗亲的角度，又该怎么看呢？——已经无所谓怎么看了，因为宗法封建解体了，变成帝制了，变成郡县制了，那些股东型的长老变成了拿皇帝工资吃饭的雇员。所以“三纲八目”在新时代已经讲不通、立不住了。只不过在皇帝看来，“三纲八目”也可以换一个角度理解：我既然都已经“平天下”了，肯定是个道德楷模。

（3）“大人之学”和“小人之学”

社会结构不同，人的身份也就不同。宗法封建，凡是有封地的都叫“君”，“君”的儿子就是“君子”。诸侯不论级别，在国内都称“公”，“公”的儿子就是“公子”，“公”的孙子就是“公孙”。这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贵族。

“君子”可以统称贵族，“小人”可以统称平民，所以我们看先秦文献，“君子”和“小人”总会对举。在这一点上，《周易》的卦爻辞最有意思，比如算出某一卦或某一爻，卦爻辞有时候就会说“君子吉，小人否”，或者相反，也就是说，到底是吉是凶，首先取决于你的身份，不能一视同仁。

“君子”和“大人”的涵义，在很大程度上是重合的。在朱熹的时代，让“小人”去学“大人之学”，这就不是很能说通。所以朱熹与时俱进，把“大人之学”的概念模糊化了，说古代搞教育，分成“小子之学”和“大人之学”，我们可以理解成今天的小学和大学。

朱熹说，无论王公大臣的孩子还是平民百姓的孩子，从八岁到十五岁就该读小学，主要培养行为规范，十五岁以后就该升大学了，学习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其间没有中学阶段。从小学到大学，学业是一个由“事”及“理”的过程。举例来说，小学教你见到老师要起立，问老师好，大学教你为什么要起立，为什么要问老师好。运用“格物致知”的方法，把“为什么”问到底，把每一件事穷究到底，就能认识天理。

虽然朱熹提倡“大学”教育，致力于书院建设，但我们今天的大学模式主要是从西方照搬来的。就在朱熹钻研“大学”的时候，西方的大学正在悄然兴起。但今天看来，那种萌芽时代的大学比起朱熹的“大学”更让人感到陌生，甚至匪夷所思。

今日思考

接下来我想用两天的时间讲讲这些西方大学，这会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参照。那么，请你发挥想象，你觉得朱熹时代的西方大学会是由谁兴办的？选项有四个：政府、贵族、富商、学生。

今日得到

好了，该是我们回顾今天知识要点的时候了：

• 朱熹把“亲民”解释为“新民”，虽然有训诂上的依据，也有上下文的支撑，但后来还是成为人们反驳他的一个切入点。王阳明就是这么做的，今后讲《传习录》和《大学问》的时候会讲到。

• 《大学》“八条目”是明显的宗法封建社会里的政治逻辑，朱熹要在新的社会结构里把它解释通顺，并不容易。

• 朱熹认为古人教学分为小学和大学两个阶段，他自己在教学实践中确实贯彻了这个认识。

就到这里吧，我们明天见！

热门留言

Ray：与朱熹同一时代的大学应该就是西方最早的建立的意大利博洛尼亚大学了 在西方这是一所由学生兴办的大学 学生们雇佣教师 支付工资 甚至还有权对教师进行解雇和罚款 当然那个时候的学生应该并不是读“小学”的孩子 而是更有知识的学者 学者们聚集起来研究问题 当遇到研究不透或者有争议的问题 就想办法请教相关领域的专家 这应该就是西方最早的大学的模型了

小蘑菇的懒：熊老师，同学们。我很苦恼，也很不开心。经过了快半年的学习，学习李，熊，薛。我以为自己和以前不一样了，我以为自己进步了，我也以为自己和身边的人不一样了。但是，昨天我发现，我和以前没什么区别，甚至还不如以前呢。我会被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影响心情，我会和一群小孩子吵架，被他们骂，我感觉我很懦弱。我也感觉我的心智还是如此的不成熟。对待爱情，我还是那样的患得患失，还是特别的想耍小脾气。人生最痛苦的事就是你以为自己经过了学习完成了蜕变，其实你本身一直仍然在原地踏步，甚至后退。确实也是，我经历的挫折太少，风浪太小。所以任何小事都会让我的心情受到影响。但熊老师这儿不是我的诉苦瓶，我也不愿意去抱怨什么，我总得想办法让自己成长呀。能发现自己的问题，就可以去正视自己，改变自己，重塑自己。我是懦弱胆怯，但是这世上大部分人不都这样吗，只是他们自己没有发现或者不愿意发现而已。我是向往过脾气火爆，动不动就动手干架的人的，但是那样的人是好的吗？高端人士，有成绩的人，有品味的人有几个是脾气火爆的呢。我把自己放低了身姿，放低了态势，却惹来了不高兴，这是很亏的一件事情。懦弱有时候并不是懦弱吧，是权衡得失之后做出的一个看似怂了但却是最合理的决定。学了熊的国学，李的各种更新的概念，我真的没有进步吗，现在写到这儿，我也觉得好像不见得，多多少少我是有一点儿进步的。起码，用写作的方式倾诉感情时候，内心会涌现出大量的美好的感觉。因此在学习这路上，我还是得继续。 静下来，总是会回顾和别人吵架时候，当初应该怎么怎么说会更有意义，怎么怎么和别人说我会更占主动。原来我会用元认知能力马上关闭这个想法，认为这个是无意义的，是浪费时间的。但我昨天今天却没有，我就这么回顾，这么思考，这么假设，我昨天该怎么怎么吵，这种假设思考我也总结起来，记住。因为我律师的工作关系，这样的争吵避免不了，而我再每次失败的争吵后的总结，总会对我下一次或者说以后得争吵是有帮助有进步意义的，这或许就是我要做一个进取型人格的起始点吧。对的，我就是要做一个进取型人格。 但是，控制脾气，也是我必须修得的一种最重要的能力，别人都说我脾气很好，说我温柔，其实到底是不是，我自己心里有杆称，我脾气不好。因为我也是和大部分人一样，把好脾气都给了朋友，同学，同事，甚至是陌生人，而却时常冲着家人，爱人，女朋友等发火，怄气。这样做的缺点确实是显而易见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是一种境界，我没有，但我希望有，我也会一直去追求。脾气这个事儿，其实我很早就发现了，我很早就开始想要改变了，只是成效缓慢。但是现在既然又想到了，那就把他再规划出来，继续开始改变吧。 所以呢，非常感谢昨天的坏心情，也感谢和我吵架的小孩子，让我能够静下来，思考了好多好多的问题，反思反思了自己。让自己能够猛的一下，有了个警醒。 最后，我想对熊老师说，虽然这个留言和您的课没有什么关系，但是确实是在听了您的课之后

熊逸(作者) 回复：驯化性格是很难的事。很多大学问家性格很坏的

外贸手艺人：刚刚当了两个月爸爸，前几天订阅了熊逸，很是好奇熊老师是怎么教育孩子的

迷糊小胖：还是查了一下，博洛尼亚大学（意大利）与巴黎大学（法国）、牛津大学（英国）都是学生建立的。说学生有点牵强，看描述，个人感觉是一群学者讨论交流的组织。教权，政权，学权三权相爱相杀，也是极有趣的一段历史，有些类似《哈利波特》里魔法学院与魔法部的关系。

但其中的脉络和缘由还是有很多不理解，期待熊逸老师娓娓道来。

哼：1.今日思考:西方的大学应该是贵族主办的，我不知道那个时候的状况，但从现代西方大学的模式来看依然是社会中的中坚力量主办的；不过我更想知道中国的大学是谁主办的？虽然出发点是“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但士作为节制皇帝的一股力量，自然不是皇帝的目的，我不能明辨，请熊大指点。

2.观念的错位一节，不得不让人思考一个问题，“一个怀有好的念头做了坏事，一个怀有坏的念头做了好事，这两种人哪个更好？”我知道哲学家大概对此有了阐释，到这样的问题是要经常反复的问问自己的。

3.王阳明对朱熹的看法，让我想到李政道对王阳明“格”竹子的批评，一个原本模糊不清的概念，经过历代文人的不断解读与缩小适用范围，也就是不断附加“验证条件”。理论也有了越来强大的解释力。

徐慧杰：熊老师，苏樱是不是你呢？能给个暗示吗？我想读读你其他作品。网上的信息太乱了

丁磊：分享一下任继愈主编的《国学读本》中对《大学》的评析:“大学”是相对于小学而言的“大人之学”。古人八岁入小学，学习“洒扫应对进退、礼乐射御书数”等文化基础知识和礼节；十五岁入大学，学习伦理、政治、哲学等“穷理正心，修己治人”的学问。《大学》提出了修己治人的“三纲领”和“八条目”，修己的目的是为了治国平天下，说明治国平天下和个人道德修养的一致性。《大学》开头就说：“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这就是《大学》“三纲领”。所谓“明明德”，就是发扬光大人所固有的天赋的光明道德。所谓“在亲民”，是指发扬了善性之后，即从事治民。治民要亲爱人民。所谓“止于至善”，就是要求达到儒家封建伦理道德的至善境界。“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为人子止于孝，为人父止于慈，与国人交止于信。”这是《大学》提出的教育纲领和培养目标。《大学》的“八条目”：“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这是实现“三纲领”的具体步骤。“八条目”的中心环节是修身，“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对于培养目标和方法，《大学》反复强调的是个人的道德修养。格物、致知是八条目的基础。所格的“物”、致的“知”都是指伦理和道德原则，是指修己治人的道德修养。

从熊老的新解里更进一步知道：在封建体制已经瓦解、原先的“大人”由“股东”变成了“雇员”的大前提背景下，而《大学》“八条目”是明显的宗法封建社会里的政治逻辑，朱熹要在新的社会结构里把它解释通顺，并不容易。

杜蔚：熊老师的讲座越听越上瘾，每天听着十几分钟好像不过瘾，有了想把老师的书都拿来读一遍的欲望，请问在哪里可以全部买到？

成洁getit：印象中，学校有很多都是教会兴办的。那么，熊老师给的选项里，我选学生？ 哈哈，既然对比，就选个自下而上的呗～ 西方的大学是培养专业人才的？没有科举制进入国家统治体系的一说吧？虽然很可能是这些人们本来就能够通过聘请家庭教师来获得教育的渠道。 还真的没了解过，全靠有限的小说和影视作品猜…… 期待熊老师的讲解～！

知行合一33216320：熊老师真是博览群书啊，经常古今对比，让学者和听者能有一个全局观。

统统1130：熊老师，您的专栏风格跟其他老师不一样。学习《熊逸书院》，需要把思维放宽，古今中外来回穿梭。 三纲八目随着历史而流变，朱熹是为往圣继绝学的大儒，用自己的理解，结合当时的社会环境，对《大学》进行解读。

熊逸(作者) 回复：啊啊啊啊，我为什么又跟别人不一样啊？！

午夜骑士：虽然查资料说是学者和学生组织的，但是没说这些人的具体身份，这些人难道是平民？我不太相信。在11世纪，连饭都吃不饱的时代，几个赤佬会建大学？这些人要么是贵族，要么是家里经商，要么是有人资助，总之不会是单纯的屌丝！

王臻：正在看《自下而上》，所以大胆猜一把，西方的大学最初是由学生创办的。

超然真人· Valerian：苏格拉底办的？ 熊逸老师真吊人胃口，还不讲王阳明————此心具足，不假外求！

海云毫光：中国人太喜欢一统，地盘上要一统，政治上要一统，连一个人也要一统起来，好就好的光芒四射，坏就坏的脚底流脓，所谓格物致知巴拉巴拉的解释无非就是找个理论依据。从理论里找理论，其实就是从话里找出话来说，不管前面说话的是不是圣人，仿若找到某些言辞而被权贵认可的后人，也只能沉浸在仿若找到真理与自我陶醉的幻觉中。 其实人的生命是一个个碎片所组成，且不论这些碎片是否有深层次的内在联系，单就表面来看并不能用一个明德平天下或其他什么词连在一起，生活是方方面面的，距离有远有近，感情有紧有疏，地位有高有低，姿态各有不同，却非要用一种姿势来限制所有人，难怪礼制那么庞杂，也难怪理学没多少用处，却使理学先生几个字带上了某种贬意，臣妾真的真的真的做不到啊。。。 至于外国的大学，只知道现代意义上的大学最开始是恩里克王子办的，答案大概是贵族吧

phoebe：我猜商人办学，为了打破自己的阶层，融入贵族圈。

zero：查了下资料，中世纪的大学，以博洛尼亚大学与巴黎大学为两种典型大学模型。意大利各地，西班牙以及法国南部，大学常以博洛尼亚大学为蓝本建立；学生构成一个委员会。他们雇佣教师，支付薪俸，有权对教师进行解雇、罚款。北欧各所大学则以巴黎大学为样板，是教师们的行会。

蚂蚁啃骨头：我猜是富商，商人最聪明，也最善于捕捉人心的需求。

Sun瑞：历史的发展是偶然的，史书总是成功者书写。李世民逼父弑兄，成为一代名君，这也是偶然，因为谁也无法判定李渊或者李建成治国理政就不会成为名君，历史没有给他们机会。西方也经常发生弑父的事情，希腊神话中宇宙的前三代统治者似乎都是杀掉父亲才成功的，美国的《星河护卫队》星爵也要杀掉父亲伊戈。这是不是也隐喻着对父权或皇权的挑战呢？所谓君权神授只是一个借口罢了。 宋代人们文化水平普遍有了较大提升，应该和印刷术的发明，书籍得到大规模印刷有关。而且宋代的商业有了很好的发展，《清明上河图》就呈现了这种繁华。据此推测，西方的大学应该由商人兴办的吧。请掌门人赐教！

董道不豫："苟日新，又日新，日日新"这不是刻在商汤的澡盆上的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