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丨从《左传》的可信度看历史、故事与人类的认知模式

（1）欧阳修的奥卡姆剃刀

昨天留下的问题是：《左传》的可信度有多高？要回答这个问题，我想先请上一位宋朝的名人，虽然每个人对他都不陌生，但我想讲讲他不那么为人熟悉的一面。

欧阳修的名字在今天总是和《醉翁亭记》、“唐宋八大家”联系在一起，其实他在思想史上的影响力比他在文学史上的影响力更高。欧阳修爱读书、爱思考，他所生活的北宋时代又弥漫着一种宽容风气，所以离经叛道一点，对圣贤经典提出一点质疑，倒也算不上多么危险的事情。于是，欧阳修悍然开启了怀疑主义思潮，操起奥卡姆剃刀——虽然他并不知道这个名词——对圣贤书下手了。

让我们回顾一下赵盾弑君的那个例子。《春秋》言简意赅，直接就说赵盾弑君，《左传》给出了一整套的前因后果，点明弑君的并不是赵盾，《春秋》那样讲是因为怎样怎样的理由。但是，事情当真如此吗？也许弑君的真凶就是赵盾本人，《左传》要么误信传言，要么存心给赵盾涂脂抹粉。我们为什么不可以抛弃迂回的解释，采信简单的记载呢？更重要的是：《春秋》是孔子亲手编订的，孔子是圣人，不会乱说话，但《左传》的作者不是圣人，信誉值当然没法和孔子比。如果两者的说法出现分歧，我们是应该相信信誉值爆表的孔子呢，还是应该相信写《左传》的那个凡夫俗子呢？

以上就是欧阳修的理由。至于《左传》里提到的孔子言论，那也可能是道听途说，也可能是向壁虚构，反正一言以蔽之：和《春秋》不合的统统可疑。

欧阳修之所以这样怀疑，实在另有一番深意。在他的政治哲学里，君臣大义是天下第一义，所以对弑君这种勾当格外敏感，为弑君开脱的说辞很容易触发他的怒点。我们还可以追问一步：欧阳修为什么会形成这样的观念呢？这是因为北宋是建立在五代乱世的基础上，五代史对北宋人而言正是触目惊心、感同身受的近代史。全部五代史上，到处都是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的纲常乱象。欧阳修领衔编修《新五代史》，本着以史为鉴的精神，对君臣大义比任何事都敏感。

今天我们大可以摆脱欧阳修的处境，也大可以把孔子当作会犯错的凡人，那么，我们对《左传》的信任感就应该更高一点吗？

（2）小测验：《左传》记事的破绽在哪里？

继续讲一则赵盾的故事：国君实在被赵盾的逆耳忠言搞烦了，派出一名高手前去行刺。以下是我对《左传》原文的白话概述，需要提醒大家注意的是：故事里有一个破绽，看谁发现得快。现在，讲述开始：

一天早晨，刺客潜入赵盾的住处，看见卧室的门已经开了。赵盾已经把朝服穿戴得整整齐齐准备上朝，但时间还太早，他就和衣而坐，闭目养神。刺客看到此情此景，立刻退了出来，感叹地说：“这个人在家里都不失恭敬的态度，真是国家的好总理啊！我杀他就是对国家不忠，不杀他就是对国君失信，无论不忠还是失信，都还不如死了好。”于是，这位刺客一头撞在槐树上死掉了。

故事结束，你发现破绽了吗？

是的，刺客从潜伏到自杀，他如果真的说了那番话，谁有可能听到呢？谁都不可能听到的话，究竟是怎么被记载到史册上的呢？

这样的例子在《左传》里绝不是个案，可疑的情形也绝不止这一种，再如各种掷地有声的长篇大论，那又是怎么被记录在案的？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古希腊史家修昔底德的名著《伯罗奔尼撒战争史》也出现有类似的情况，幸而修昔底德留下了一番夫子自道，对我们很有参考价值：“在这部历史著作中，我利用了一些现成的演说词，有些是在战争开始之前发表的，有些是在战争时期发表的。我亲自听到的演说词中的确实词句，我很难记得了，从各种来源告诉我的人也觉得有同样的困难；所以我的方法是这样的：一方面尽量保持实际上所讲的话的大意，同时是演说者说出我认为每个场合所要求他们说出的话语来。”

揣摩情境，代角色拟言，这是小说家的手法，源头却在古代史家身上。所以我们读古代史，如果太执着地从言语当中一句句揣摩历史人物的动机、心态，那就很容易求之过深，中了小说笔法的圈套。历史与小说，本来就是同源而异流的。

（3）从“郑伯克段于鄢”看没有破绽的破绽

让我们再看一个“郑伯克段于鄢”的故事，这是《左传》记载的第一个大故事，貌似严丝合缝、毫无破绽的故事。《古文观止》将它收录为全书第一篇，所以今天很多人对它并不陌生。概要而言，郑武公和武姜夫妻生下了郑庄公和共叔段，武姜喜欢小儿子，总是劝丈夫废长立幼，但一直没能成功。等郑庄公即位之后，武姜这个偏心母亲和共叔段这个跋扈弟弟总是吃不够、要不够的，郑庄公貌似很能忍让，无论大臣们再三劝谏，他总像是把心灵鸡汤喝高了似的“退一步海阔天空”。眼看着共叔段的野心和势力越来越大，终于勾结母亲里应外合，叛乱夺权，郑庄公这才好整以暇地出兵平叛，软禁了母亲，赶跑了弟弟，彻底坐稳了国君的位子。

这个故事里边有什么破绽吗？原文里边虽然夹杂着许多人的许多对话，但斟酌再三，还真看不出什么破绽。

它确实没有破绽，但是，没有破绽恰恰是它最大的破绽。绵延几十年的事情被浓缩在短短的千字篇幅里，既没有一处闲笔，也没有半句废话，既没有证据断链，也没有逻辑缺环，就这么环环相扣，脉络井然。这真是一篇精彩的故事，但怎么可能是客观的史实呢，尤其在那么久远的时代？

我们倒不能说《左传》的作者存心欺骗，因为人类天然就是以故事模板认知世界的。我们在天性上不能容忍残缺，而残缺又是客观必然的。怎么解决这样的矛盾呢，这个技巧所有人天生都很精通，那就是脑补。所以“信者传信，疑者传疑，有几分证据说几分话”的史学标准可以说是一种很反人性的标准，现代史家需要接受很严苛的理性训练，为了保障严谨而不得不付出的代价就是“故事不好看了”，但这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归根结蒂，《左传》以今天的标准来看，只能算一部“半信史”，但从另一方面来说，它依然不失信史的价值，因为无论它对史实的把握真切与否，它所呈现出来的各种细节与观念都是详实而可靠的。夸张一点来说，它就像一个患了失忆症的人，他所回忆出来的人生历程虽然未必值得信任，但他记得的九九乘法表、元素周期律、怎样到商场购物、用什么方式待人接物，凡此种种都是最不容易出错的。

今日思考

春秋时代的社会结构和生活方式，这就是《左传》很可信赖地展示给我们的。这些内容其实可以关联到很后来的一些问题，比如小区业主和物业公司的关系。

这不是玩笑话。为什么人多势众的小区业主总是斗不过势单力薄的物业公司，这个问题如果深挖下去，我们将会发现儒学和中央集权帝国最核心的一种矛盾，而矛盾的枢纽就藏在《左传》里边。

今日得到

现在让我们来回顾一下今天谈到的四个要点：

• 欧阳修在宋代开启的怀疑主义思潮。

• 古史“为角色代言”的小说笔法。

• 通过故事认知世界是人类源自本能的认知模式。

• 历史与故事的同源异流。

就到这里吧，我们明天见！

热门留言

伯符：从书到得到，感觉熊大师变化也大，这种变化不是知识内容本身，而是结构和行文方式，得到要求不同，两样的熊两样的收获！不要忘记继续写书，一切心法看完了😊

熊逸(作者) 回复：确实是我的老读者才会有的眼力啊。我写书写惯了，但书的风格确实不太适合得到，所以这回稿子改了好多次呢~ 要在这么短小的篇幅里闪展腾挪，对我是个考验啊~

窃书不算偷：熊老师今天竟然说儒学和专制皇朝的核心矛盾藏在小区业主与物业公司的博弈当中！这真是让我吃惊、兴奋不已！那么我想试着猜一猜这其中的缘由。 先来考察小区物业问题。小区业主虽然人多势众，但是他们彼此间并不是一个紧密的利益共同体，而且互相交流信息的效率低下。反观物业公司，它的内部成员分工明确、利益一致、信息通畅，而且手头握有集中的资金和各类资源。一旦出现群体性物业纠纷，物业公司可以对小区业主采用既打又拉的“胡萝卜加大棒”政策，将众业主分化挑拨，从而使得暂时性的业主联盟瓦解。这样，当每一个业主都不得不只身与物业公司谈判时，只能落于下风。 比之于专制皇朝的社会结构，这一博弈模型同样适用。自始皇帝废分封、设郡县以来，原先层累式的社会结构被打破，变成了皇权一家独大，所有社会成员都变为了原子化的存在，没有任何成员或小型联盟可以与皇权相抗衡。这样一来，缺乏制衡的皇权不断膨胀，侵蚀着社会各方的利益，往往会在社会上引发持续的衰退、动荡，造成了帝制中国时代特有的盛衰周期律。 而儒学恰好是皇权社会的解毒剂。儒学提倡的是每个社会成员都应当各司其职、各安其份，在享受相应的权利时也要尽对等的义务。这就可以对皇权形成制约！所谓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不是说臣对君、子对父要无条件的尽义务，而是说君要有君的样子，父也要有父的样子，他们在握有威权的同时也要负起更大的责任。居上位者，同样要遵守礼法，不能恣意妄为。 我觉得，这才是儒学和专制皇朝最核心的矛盾。 不知道这样想对不对，期待熊老师的指教！

豌豆姑娘：熊老师早上好，我发现自己的批判和怀疑能力有点差，从小看了很多类似那个有破绽的故事，喜欢死前独自说点话，可就是从没怀疑过到底谁听见了，竟然都当真了…

熊逸(作者) 回复：这才是可爱的女生嘛，一定嫁得好~ ^_^

牛泳书海：签个到，开始美好一天！

熊逸(作者) 回复：第一个留言，这么早啊！这个时间，我以为会是“不觉犹歌起夜来” ^_^

冰河刺客：老师的这篇文章让我想到了《金瓶梅》，虽然故事发生在宋朝，但它里面所描述的社会状态，物价经济，生活方式等等一切细节，都是对明朝最真切的书写。

熊逸(作者) 回复：看了前半句吓了一跳，以为是扫黄办来查我了~ ^_^

古小千：【书院小结】 1.揣摩欧阳修所处时局，能明白他对史料的好恶 2.古史中“为角色代言”，脑补让史料增添故事性 3.人类的本能是以故事来认知世界和历史

【书院思考】 为什么小区业主总是斗不过物业公司？从春秋的社会结构来看，从春秋以前是礼乐治国的封建社会，凡事都有个规矩和繁复的流程。自齐桓公崛起，封建开始松动，正如传统的物流模式受到挑战，拥有更多资源物业公司在市场的竞争力使他们市占率节节攀升。而小区业主虽然人多，但势力却远不及窜起的春秋五霸，像是陈、蔡，或是郑国，只能沦落刀盘上鱼肉任刀俎宰割。

而互联网世代的到来，或许正如战国时代一般百家争鸣，时而这边升起一股势力，随后又突然被平灭。在这样的时代里布衣卿相，个人的技能才是游走江湖的本钱，跳槽是能力提升的象征，而与公司共存亡则是危险的思维。

抽丝剥茧，就能猜想后来中央集权的帝国，必定需要一个稳定政权的儒家来教化百姓，但儒家却也同时在专制帝王之间有理念上的出入，矛盾因此从汉武帝纠结至今。但是，皇帝需要儒家，而儒家也借着“独尊儒术”的过程，在各朝代取得渊远流长的影响力。

盐粒72105135：总感觉很多地方熊老师没写明白，点不透。

熊逸(作者) 回复：这么短的篇幅我实在施展不开啊，不过请多一点耐心，现在讲到的书，内容上和后面很多书都关联着，分析会逐步深入的~

狗肉罐头：问个愚蠢问题，归根结蒂的蒂是错别字吗？

熊逸(作者) 回复：不蠢不蠢，这个不是错别字，用“蒂”是这个词原本的样式，“蒂”是果实的把儿，和“根”呼应，都是植物上的一部分，后来俗写成归根结底

徐凯：我们熟知的历史充满偏见，这带来另一个问题。为何学历史？说实话，我们看到的记录十之八九夹杂个人情绪以及社会道德评价，如果脱离时代背景很多看起来很好笑。可反观现在，100年后的人们，也会对我们今天看起来无比正确，并坚持的东西，嗤之以鼻。 所以，学历史，读历史，不在于获取经验与预测未来，更重要的是让人活的更自由，不受历史的羁绊。

Mr. Du：就像《春秋》和《左传》的区别，前者只论事实不论细节，而后者则是以详实的细节描写为主来尽可能地还原原貌。由于两种的风格和出发点的不同，从而造成两种的历史价值考究和意义的不同。

对于《三国演义》来说，我们常常用“三分实七分虚”来形容，相比较客观性更强的《三国志》，显然前者因其跌宕起伏和丰富多彩的故事情节描写，从而更具有市场传播力。

这让我想到客观性的问题，就拿我们自身来说，对于一件事情的描述，不管自己愿不愿意，为了表达出个人想要的结果，总会不自觉地加入很多个人的情感和判断。

而这也符合人的本性，就是相对于数据和事实，会更加喜欢听故事和讲故事，由此这也是虚构类文学体裁大行其道的缘故。在与现实平实形成很大对比，每个人都喜欢故事性的趣味性。

我想这也是《春秋》为代表的史书，之所以选择简单记事体的原因，就是为了更客观地还原历史。但我想不管是正史还是野史，区别可能在于外在的对于历史情节还原度的严谨性，而对于内在的社会结构和行为规范等内在的情况则是相对真实的。

就像我们对于整容来说，不管你对于其外貌如何改变和歪曲，但最终个人的性格和内心是不变的。因此，反过来对于我们读史的态度也是如此，不应该拘泥于历史的真实性是否严谨，而应该从这些历史中品味时代的不变的内涵。

而对于儒学和中央集权的矛盾，我想应该在于选择的主动权上，也就是说儒学是否作为中央集权的统治思想，很大程度上取决于集权者的个人意愿。当统治阶级需要儒学为自己来背书，那么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成为正统。所以说，不管是儒学还是其他学术，关键在于是否符合大背景和中央集权者的需求。

婧：我想试试用蒂姆·哈福德的理论来解释这个问题，看看是否能解释得通。 一个小区相当于一个公司，业主（相当于小股东），他们把资金交到物业（相当于董事会），期望这笔钱由董事会统筹使用并达到产能最大化。刚好，这是个无良董事会，只顾自己赚钱，不顾小股东利益。 小股东很愤怒，可是这是一个松散的组织，必须得有积极分子承头来推翻董事会，这样会产生几个后果: 一是股东赢了，并且组建了新的好的董事会，皆大欢喜吗？末必，组织者的付出和辛劳是巨大的（高成本），最后的收益却是平均的。除非由其他小股东出资赞助，可小区里都是陌生人，彼此的信任度不会很高，出资多少？这笔钱的支出合理吗？每个人都会拿出这笔钱吗？万一别人不出钱只有我出钱呢？矛盾就从股东和董事会之间的矛盾转移到了股东之间，没准这个矛盾更大。 二是股东输了。有两种可能，推翻了旧的，可新的更糟；或是因为声势不够，没能推翻。后果就是:小区管理更糟糕，其它小区的物业看到本小区的革命后会稍稍收敛，得利的是其它小区的业主，而本小区的革命家则白白付出艰辛，连自己的利益都得不到。 而物业呢，它是一个小团体，付出和收益是明确的，它会为了自己的利益做最大努力。 所以说，业主斗不过物业，是各方面权衡之后理性的选择，在大多数情况下也是必然的。 不好意思，熊老师，选择从经济的角度来回答这个问题，其实是因为从《左传》的角度回答不了，没看过左传，确实不懂，只希望通过每天不辍的学习，能让我对经典的了解、理解和应用上一个新台阶。谢谢老师。

风雨潇潇：熊老师每天更新的时间真早，就是更新的内容读起来总觉得意犹未尽，正读得兴致勃勃，突然就到思考题了，不像您的书那么畅快。熊老师对信史的解读让我想起一个著名的故事，小学课本里科学家牛顿对自己的评价：我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多么谦虚谨慎的自我评价，也符合中国人对谦虚是美德的传统要求。可是后来看科学史，居然发现这是一句骂人的话，是牛顿骂列文虎克的，这是上半句，下半句是：不像你，只是个短腿驼背的瘸子。两个科学家互不服气，牛顿尤其刻薄，几乎骂遍了和他同一个时代所有伟大的科学家。当我读到这里，那句中国人耳熟能详的自谦之语完全变味了。牛顿其人的形象也从天才逐渐过度为天才加怪物。所以，历史真的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人们总会按自己心目中理想的历史来改写历史。其实，不仅仅是《左传》，包括所有正史，它们的作者不可避免地会有自己的价值取向，也就会按自己的价值观构建自己心目中完美的历史。熊老师今天的问题是小区业主和物业公司斗争的问题。物业公司胜出是因为他们人虽少但利益诉求高度一致，减少服务降低服务质量带来的好处是所有物业工作人员的工作量下降；而提高物业费收费标准则会给物业公司增加收入，并最终反映在物业服务人员自己的收入上。高度一致的利益需求增强了凝聚力，凝聚力恰恰是很多企业倡导的企业文化的有效组成部分。其实，我个人一直觉得，所谓企业文化的隐性作用是为了让大家听从一个大脑一个指挥棒的指挥。对于小区业主来说，每一个家庭其实利益相关度很低，各个家庭的利益诉求差别很大，有的业主善于妥协，有的则要斗争到底，所以在谈判过程中也容易产生矛盾。我们知道有企业文化，何时听说过有业主文化的。所以，一个有一致的利益诉求和高度集权化的组织总是比乌合之众有更高的效率。

cyw：熊老师你好，你的文章从发刊词到最新一期我都听了又看了不下两遍。特别喜欢。我是七零后，小时候家里穷没有什么课外书读，只知道读教科书。如果那时候有像熊老师这样的读书人陪伴成长，我一定会变得比现在的自己更好。但是，没什么，在中年遇到熊老师也是值了。感谢得到，感谢逻辑思维。老师的产品一上线我就订了，真是心头好。熊老师，我将一直追随你了。

刘臻真：今天最有价值的内容是一个失忆的人回忆起来的什么事情是最可靠的，非常精辟！

李九胜：1.奥卡姆剃刀，我也不知道啥概念！ 2.本来以为《春秋》是三国志，《左传》是三国演义，现理解，《春秋》是《实录》，《左传》是《三国志》拉啦！可是《实录》也有演义的，何况，孔子不是史官，其《春秋》实质应该是他自己的判读。始皇帝焚书时，各国的《实录》都化灰烬，《春秋》被口传下来，直至孔府壁书被发现，也是幸运呀！ 3.想起《人类简史》对人类相信“故事”的描述，这是人类聚合协作的模式，是符合人性的！也是我们这个民族能够生存到现在的根本！所谓的文化，就是这样的故事构成的信念！ 4.欧阳修开启知识分子怀疑论，也是人类认知的进步！但当用来怀疑文化根本时，就有动摇国本的作用了，所以，焚书的办法太剧烈，文字狱搞一搞，也只能一时，修书删书是个办法。互联网时代咋办？！节点到处是，难不成国家就会逐渐因此解体吗？我觉得不会，人类依然喜欢故事，互联网时代，人类更加喜欢了，各种热点此起彼伏，再也无法聚集一点引起“多米诺骨牌”效应了！所以，提高自己的认知，在迷雾中，认准自己的人生目标去做好，是唯一有效的方法！ 5.历史怀疑论，对于我们非专业者，就保持警醒就可！美国人对华盛顿独立战争中的夸大描述，塑造的形象也是高大上，也是不容怀疑！知道就别点破，大到国家，小到团队乃至家庭，要学会用故事维系团结！难得糊涂，本义如此吧！ 6.怀疑论的认知，要用在科学研究和日常管理工作上，我们要对日常工作中每一个现象保持警醒，元认知在此处就是去寻找到这个故事的起源，从现象的原因去分析，从人性本义修饰夸大中，去找到人编排传说故事的本源，利于我们工作决策，才会把握人生机会。《道德经》《金刚经》里的“无与有”“空与色”的关系，大约如此吧！

小酒精：三 左传可能不真，连左丘可能都不真，但是左传的作者们终究是真的。一个人就算再能表演他的时代背景、思想观念、知识结构终究会不自觉的流露出来，就像春晚历年的小品，故事编的再精彩，也总难免带出时代真相，后人完全可以拿春晚小品集当二十四史看。 胡适头上的那句名言，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其实历史恐怕连小姑娘都不是，只是一张任人涂抹的画皮。孟子明白这个道理，因为他自己喜欢编故事，被人嘲讽“乞丐何曾有二妻? 邻家焉得许多鸡”，被人打脸“当时尚有周天子,何事纷纷说魏齐?”孟子自嘲着解释，“尽信书，不如无书”，那么认真干啥，乐呵乐呵得了。孟子的怀疑论应该比范仲淹根正苗红吧。 欧阳修明白这个道理，因为他自己就写史书，他明白秦桧两口子在东床的被窝里商量害岳飞，怎么会被田汝成知道，田汝成听窗根来着？ 前几年文科生还常说，文史哲不分家，既是历史也是文学还是人生大智慧。这两年不行了，干什么都讲证据。三国里面的诸葛亮估计也没少读左传，诸葛亮读书不是字斟句酌，观其大略而已，后来舌战群儒的时候还骂人家，寻章摘句世之腐儒也。这种态度被陶渊明总结为好读书不求甚解。 不止史书，古代的技术书也是同样，易经里面说八卦也未必是八卦，九卦十卦也有可能。医书里面说五脏六腑，七脏八腑也有可能。 至于业主为什么斗不过物业，我觉的有两个理由。 一个是传统的。国人几千年来习惯了对权势的敬畏，哪怕是一点点权利，也不敢反抗。除非有外力支持，这个外力搁现在就是法律。我以前觉得这个根子是官本位文化，万般皆下品惟有做官高，官员因为腐败而互相勾结，进而压制反抗者。人治观念一直是主体思想，法治观念没有建立。现在看来这个官本位，就是家天下、宗法，就是孔子的周礼。 一个是现代的经济利益。现实告诉我们，和物业对着干的没有几个成功的。在一哭二闹三上吊方面，物业是专业的，业主是业余的。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物业可以通过这个获利，业主还得上班。考虑到时间经济成本，和不确定的结局。忍就忍了吧。

王子墨：知常容，容乃公，公乃全，全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沒身不殆！ 可转译为: 体會了道的恒常性，就有了包容性，有了包容性，就有了公共性;有了公共性，就有了全體性;有了全體性，就有了普遍性;有了普遍性，就有了根源性;有了根源性，就有了連续性，如此一来，终其身不会危殆！历史与故事的同源异流……

我觉得此书的原出处要考证无误是比较难的，过去太久，能够依据的史料往往很有限，还是关注书的内容更要紧，对后世有用的是内容，作者是谁，相对不是太重要 尤其民国疑古成风。比如我看钱穆先生很多书就觉得老子比孔子晚出生，认为孔子问道老子就是道家胡说的而且老子这书晚于论语。

我觉得古人用“春秋笔法”也好，古史“为角色代言”的小说笔法也罢，都是委婉的表达作者的倾向，不直接表明态度，以曲折迂回的方式让人知道。也指一字置褒贬，简练而含蓄地点评人事，亦称“微言大义”。尤其《左传》作为私人著作可广为流传大概也是因为此吧？

老师，昨天您讲到了恢复封建制，我有疑问：后世集成的，主要是儒家的纲常伦理，比如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纲常伦理，与制度，大约不是一个层级上的，封建制，与郡县制，属于制度层级，可以比较，不是一个东西，但是无论是郡县制，还是封建制，与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种纲常伦理，都配合的很好。我看史书记载我听说过的是：秦朝确立以后，有人主张恢复封建制，秦始皇下大臣讨论，李斯极力反对，所以，没有实行。到了汉景帝，封建制出现了七王之乱，镇压下去以后，逐渐削藩。此后，封建制就逐渐弱化了，变成了一种郡县制下的附属物。尽管如此，在明代，封建制还是造了皇帝两次反，一次是明成祖朱棣，还有一次是明朝中叶，大概是江西的一个朱家藩王，王阳明镇压下去的。但总体来说，明清时代应该没有多少人力主恢复封建制了。

绿洲散人：古史中的“为角色代言”是丰富干巴巴不带任何色彩的资料一种惯常手法。这也是一个优秀史家把史实说通用能深入人心的绝好方式。这就需要史家要深谙不同身份不同背景人物的性格特征，符合其身份特征的内心独白或语言特点才能解释他们的举动，才会使后世的人相信史书的真实性与合理性。

比如司马迁的《史记》就对秦始皇出行时，刘邦和项羽都在其出行的路上亲眼见过秦始皇巡游的浩大场面，而这时司马迁就根据两人的性格特征适宜地为角色代言：项羽说，“彼可取而代之”；而刘邦则说：“大丈夫当如是也”。这就非常贴合两个人性格特点：项羽心高气傲，目空一切；而刘邦胸怀大志，脚踏实地。我们可从司马迁代角色说出心中志向中找不到一点违和感。这就是一个史家的功力的体现。

刺客刺杀赵盾的时候，看到赵盾衣冠整齐毕恭毕敬的样子，发出了那种感叹，而且有了最后自杀的行为，这是跟当时刺客的豪侠身份有关系的，当时的豪侠重诺守信但又有义的情怀，如果自杀描述为真，那么有当时的内心独白也是合乎情理的。

小区物业和业主看似力量不对等，但物业是占有主动权的。首先物业的目标明确，管理好小区以赚取最大利润，这就跟春秋五霸都有自己明确的称霸目标相似，先要自己强大起来选贤任能，招兵买马；而业主虽人员众多可目标却不统一，提出的诉求都是以个人利益挂钩，从自我出发而不顾全大局，这也跟春秋时众多小国一样只求自保，即使结成联盟也都各怀鬼胎不能一致对外，目标不明确也就很难达成目标。

其次物业为了完成目标会运用各种手段，它会妥协也会强硬，甚至又拉又打，这也跟春秋霸主们软硬兼施相类似，而业主们所使用的手段有限，往往只是一味地批评和排斥物业，不会从物业的角度出发，只强调矛盾论，不辅以统一论，有强硬但懂得妥协才容易达到自己的目的，而一味的强硬反倒激起物业的斗志，在强硬到底的态度下他还会寻找业主们的弱点，从那些贪图利益的人入手，给些好处，那业主联盟就被物业从内部离间分崩瓦解。

自由节奏：可读性往往要牺牲真实性，《史记》中其实也存在和左传相同的破绽，比如赵高和李斯的对话，太史公为了让故事完整，也不得不替人物说话。 巴斯德用狂犬疫苗治好的小男孩后来成了他研究所的门卫，几十年后在纳粹德国占领巴黎的时候门卫在研究所内用煤气自杀了，人们脑补出一个忠诚的门卫用生命守护研究所的感人情节，而当事人的孙女在几十年后说出真实的原因：门卫为了躲避战乱抛弃家人独自到了研究所，他以为家人在战乱中丧生才在悲痛中自杀。 在文字记载成本高昂的上古时代，即使有记忆术之类的辅助方法，一个文明流传下去的历史基本上都是和神话传说结合在了一起，越是夸张、有趣越是容易流传，《吉尔伽美什》《荷马史诗》《旧约》等莫不如此。 从古希腊到春秋，历史学渐渐发展起来，历史学家有意识地把真实的历史与神话剥离开来，可惜客观记载事实太违反我们的本能，由人叙述出来的历史总会夹杂着故事。真实性是其次的，透过故事理解当时的整个社会才是最重要的，而透过《左传》中记载的历史，我们可以更好地理解那个时代。

迷糊小胖：历史有虚构，但虚构也一定是按当时人们所希望结果补齐缺失的事实。所以补缺的过程反映的是当时人的处事态度，也是一种历史。

去度了一下赵盾，孤立的看这个故事，好总理赵盾在上朝之前就符合了礼，刺客被感动的自杀了。

但从纵向看，赵盾当总理本身就不符合礼。赵氏姓赢，和秦国国主是同一祖先，都是周王的驾驶员造父的后人。流落到姬姓国晋国，继续干祖宗的驾驶员老本行。到晋文公重耳时候，赵盾的父亲赵衰作为重耳的服务员，和流亡公子时期的重耳二次创业，重耳成为晋文公，赵衰当上了以前只有国主氏族才能当的总理。但赵衰是总理之一，其子赵盾干掉了其他总理，成了唯一的总理，甚至这个要派人刺杀他的国君都是他扶持上台的傀儡。这只是傀儡想重新夺回权力的故事，和汉献帝与曹操其实差不多。春秋写赵盾弑其君，和司马昭的心腹贾充指使家臣成济，用戟刺死魏高贵帝曹髦，最后帐要算到司马昭头上是一个道理。郑庄公杀弟囚母，背后必然也有很多不可告人的故事。

尽管如此曲笔，但赵盾姓赢不姓姬，夷皋上台还是由赵盾决定的，杀死夷皋之后的新国主还是赵盾决定的，这些事实没有改写。左传对刺客自杀的描述可以说是记录赵盾对自己行为符合礼的辩解，不然赵府拉出一具貌似刺客的尸体怎么解释。这种辩解词可以反推出当时的礼是什么，与礼冲突的行为怎样找到符合礼的解释，所以也是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