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 | 北大传统从何而来

（1）学生主导一切

昨天讲到，在朱熹钻研“大学”的时代，欧洲的大学悄然兴起。这些大学是由谁兴办的？昨天留下了四个选项：政府、贵族、富商、学生。

正确答案是：学生。

中国办学的传统，无论官办还是民办，都是自上而下的，欧洲恰好相反，是自下而上的。我们可以从这点上举一反三。是的，要理解整个西方文明的形成，常常要把我们的惯性思维扭转一下，反过来想。

近代的中国大学出现过一种“怪象”：办学虽然是自上而下的，但在学校里边，总给人一种自下而上的感觉。我们看老一辈学者怀念北京大学，谈起当时的学风总是爱恨交加。比如牟宗三是在1930年读的北大哲学系，据他的回忆：“北大的学生都嚣张得很，根本不常去上课，先生讲什么，学生都不听。而且不上课已经是很客气的了。那时北大的学生会权威性很大，每学年开始，要聘先生，须预先征求学生会的意见，问学生要些什么先生来教课，然后去请回来，十分开明。但虽是开明，站在教育的立场上说，这并不是很好的，这样会养成学生的嚣张狂妄，两眼只看天上。……这种风气一形成，便没有先生敢教学生。所以我常说我们并不是反自由民主，而是反泛自由主义，我们的反对是有根据的，这种作风便是泛自由主义。自由民主是政治上的观念，在政治上不能表现，便在社会上日常生活中表现，这便成泛自由主义。变成先生不能教学生，父母不能教子女，这影响太大了。北大便是这种风气，学生对先生是没有什么礼貌的，上课时愿意听便听，不愿意听便走，随便退堂。这随便退堂严格讲是不对的，但北大的学生对此并无感觉。”

今天的大学生很难想象中国竟然出现过这种校风。罪魁祸首是谁呢？牟宗三责怪胡适，说都怪他一开始对学生太客气，也就是说，有主导权的人主动退让才造成了这样的结果。这是典型的东方思维方式，着实冤枉了胡适。现代大学是西方的产物，西方大学的校风就有这种传统，而真正的罪魁祸首要追溯到12世纪，和朱熹基本同时。

（2）第二次文艺复兴

朱熹的时代，在西方正是中世纪的中后段。中世纪是一个长达一千年的时段，大约从5世纪起，到15世纪止，一度被称为漫长的黑暗时代。但是，随着现代学术研究的深入，发现这个黑暗时代也并不都那么黑暗。以我们熟知的文艺复兴为例，16世纪的文艺复兴并非史无前例，严格来说，它应该是第三次文艺复兴。9世纪的时候，第一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著名的查理曼大帝，自上而下地发展文教，这是昙花一现的第一次文艺复兴。12~13世纪，商业推进，大学兴起，这是第二次文艺复兴，我们今天的大学就是从这里萌芽的。

欧洲出现的第一所大学是意大利的博洛尼亚大学，但我们很难确定它具体的成立时间，因为它并不是有组织、有规划地圈了一片地，盖了一排楼，聘来一批教师，招来一群学生……不，完全不是这样的，它只是由一群学生组成的一个社团，或者说是行会，是一群自由学生的自由联合。

行会是那个年代的重要组织，每个行业都要组建自己的行会来捍卫自己的利益。面包师有面包师的行会，理发匠有理发匠的行会，学生也有学生的行会。

为什么要组建行会呢？因为“团结就是力量”，不团结就没法和敌人抗争。那些学生最主要的敌人，就是博洛尼亚的土著居民。

今天在北上广读书、就业的人最容易理解这种状况：学生是从五湖四海会聚而来的，来的人越多，房租、食品以及各种物资就越是供不应求。这些资源掌握在当地人手里，他们最合理的做法就是坐地起价——你们爱租不租，爱买不买，没人求你们来！

学生们深刻感受到了自由市场的残酷，但对策很快就有了：咱们搞团购吧。

是的，团购，行会的本质就是团购，所以大学的本质也就是团购。所有学生联合起来，以一个“集体”的身份向当地人压价。这种压价是有威慑力的，学生们的筹码是：你们不降价，我们就一起打包走人，看你们以后还做谁的生意！

这些学生没有校舍，没有任何不动产，当真可以说走就走。在当地人看来，哪能由得这些外地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把博洛尼亚当成什么了！好吧，既然这些小爷都是金主，价钱好商量……

就这样，一方总想抬价，一方总想压价，一方是“强龙难压的地头蛇”，一方是“不是猛龙不过江”，双方不断要闹出一点事情来挑战对方的底线。这就是传统大学的基本生存模式，所以他们总是和当地人矛盾重重。

今日思考

不过，学生要组建行会，不仅仅为了对付当地人。他们还有另一群敌人，那就是：他们的老师。那些大学老师想要出城的时候，必须向学生交一笔钱——现在，请你发挥想象：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今日得到

今天就告一段落吧，让我们回顾一下知识要点：

• 欧洲大学发源于第二次文艺复兴，是中世纪的产物。

• 意大利的博洛尼亚大学是欧洲的第一所大学，那时候所谓大学，其实只是学生们组成的行会。

• 学生行会的意义，在于联合起来对抗各种“敌人”。

就到这里吧，明天再见！

热门留言

蔡晓利：熊逸书院这个栏目有点类似于学生出钱组成行会雇佣熊讲课，只不过多了一个罗辑思维这个代理人。熊与罗辑思维的合同中一定有类似于博洛尼亚大学老师出城向学生交费的条款限制，以避免熊在合同期结束前今天讲完课明天说“我要闭关修炼不能继续讲课了”。

我是来打酱油的：是不是怕老师出城去别的地方教学，这个相当于押金了呢。

李盈：大学是学生组成的行会，是建立在学生的需求基础上的，这就决定了西方大学的主导思想，是为学生服务的。 在网上看过西方大学的公开课，看到学生随时打断老师讲课去提问，有些问题也挺刁钻，而老师一点不生气，依然和颜悦色的解释。到了下课时间，老师绝不会延长，铃声一响，马上结束。 这些都是我们在中国课堂上很难见到的场面，我们的尊师重道，讲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父亲说话，怎能不尊重，这是儒家文化的核心要求。所以老师代表权威，我们必须听话，老师让干什么就干，老师讲什么就学。所以学生不会有主动性，只能被动接受。 再来回答今天的问题。我估计老师离开要交钱，这算是押金或保证金吗？防止老师一去不回？让我们这些饱受中国传统教育的人，去思考西方的思想，有时真的挺颠覆的。

游客9151089：老师，可不可以像学校上课一样40分钟一节啊，课件时间太短了，每次都听得意犹未尽的

熊逸(作者) 回复：正在弄这个周末的彩蛋呢。正课短的彩蛋补

Tiger：博洛尼亚的学生和当地居民是因为没上过《薛兆丰的北大经济课》，学生作为需求者，当地居民作为供给者，需求方和供应方实际上不应该竞争和敌视，只有需求方和需求方才竞争，供应方和供应方才竞争。

哦！熊老板说的是中世纪的境况，那时候是不是还没有经济学呢？有同学总说过去好，古时好，可我记得我小时候上街吃个包子，那包子太香了，现在似乎都能想起那个味道，确实香，现在再也没吃到那样香的包子，难道真是以前包子做的好吃？记忆中的美好和想象出来的未来愿景一样美的无法替代。这仅仅是一种生物生存的演进必要优势罢了……

用户57435711：虽然一直喜欢熊逸先生旁征博引、天马行空的风格，但这次感觉去题甚远，毕竟大学于学人有什多待解之意，比如“知止而后有定”一段。希望熊老师不仅提点我们一点门径，还能进一步深入以窥堂奥。

亚当：限制老师出境应该是为了防止老师卷款潜逃吧。 既然老师也是斗争的敌人，那老师必然也曾经挑战过学生行会的底线，比如订完契约后，拿了佣金借口去外地就再不回来。 学生行会为了保证自己的利益，想出这么个对策，用于弥补可能出现的损失，同时对老师形成限制。

不过我很好奇，这笔钱在老师回城后还会返还吗？如果返还的话，那就是押金性质，就跟现在某些涉密单位对涉密人员的管理相同——要出国旅游就要交一笔数额较大的押金。 如果不返还的话，数额是多少呢？数额过高会导致老师反抗——太限制自由，过低就形成不了威慑力。此外，对不同的老师数额会一样吗？如果要施行这个方案，是不是需要行会雇人在城门口进行盘查呢？完全靠老师的自觉性肯定不行吧。如果老师有心想偷偷出城，又需不需要有人监视呢？ 假设上述措施都由行会施行了，那这个行会感觉就有点黑社会的性质了…开销也会很大吧。

这样想的话，也许采用押金制会更好，更容易以较少的代价达成目的，也易于操作。

世耀：今日的问题 老师其实是一群学生花钱聘请过来的，如果想走就走的话，学生的权益没法保证，交钱的相当于老师的违约金，当时应该有签订合约，违反合约要罚钱

张梦晨93919392：最近读杨伯峻注左传，每年经第一句杨伯峻都要说明去年冬至的日期，最后标明此年建丑或者建寅，这里的建丑建寅是什么意思，跟冬至有什么关系呢？困扰很久了，希望熊老能够解惑。

熊逸(作者) 回复：北斗星的斗柄指向十二星区中的哪个星区，就叫“建”什么，比如指着子区，就叫建子，以这个月作为一年中的第一个月。三代历法不同，有建子、建丑、建寅，可以简单理解为一年的第一个月不一样

钱锋：我觉得中国和西方大学学风的差异取决于学生学的东西的差异。西方大学的学生，他们学的东西是为自己谋取实际利益的东西，就如我们现在在得到上学习一样。是为了增长见识，学习技能，增加能力。这跟我实际利益密切相关，并且因为选择过多，每个人的情况又各不相同，我自然需要选择自己要跟哪位老师。交了钱之后，我自然要十分关注老师的内容到底合不合用，我也要关心老师是否能从头到尾。 而中国的大学教的学问是做官的学问，是应试教育。有没有用不是学生说的，而是统治阶级说的。更重要的是在那个时候，统治阶级通过这种方式来选拔官员，而那些老师基本上都是统治的阶级的一份子。 那时候学生去老师那里学习，实际上是为了谋取一份好的差事。知识什么的不是很重要，关键是老师能不能给机会。如果不尊师重教的话，这个学生哪怕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他也不能得到他想要的那个好的机会。

成洁getit：回校保证金？课上到一半出城了，不回来交怎么办？ 本来老师就是学生花钱雇的呗～ 还记得我的西语老师爱说“没有不爱学的学生，只有不会教的老师”，就算用课堂纪律规范着，一样不耽误老师留的住学生的人、留不住学生的心啊～ 中国传统最让人觉得不爽的就是“我为你好”吧，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diceking：今天的课件是不是太短了? 笔记 牟宗三的“没有上层政治民主，就不该有下层的日常民主”，很典型的“东方思维”，不过在东方在西方都没有发现过“自上而下的真民主”。 虽然从“民主的合法源头”来批判“北大校风”，我是不认同的，但一个团体有明确的共同利益或目标时(比如团购)，民主制度可以有效的实现它，刚剪了辫子的“天之骄子”们聚在一起的共同目的是什么?学问、救国、混社会?

作业 我猜是“违约保证金”吧，万一出了城不回来呢？那年代的交通和通信能力，很难找人吧。

Nina酱：是不是和学生与当地人争执一样的，老师如果可以随意出城流动就会造成那里学生出价高，好老师就流动去那里，对于学生来说教学课程不稳定。他们为了避免麻烦要求老师出城要付钱。

冰冰有理：在得到开专栏的老师们，如果在开课期间要出国啥的，是否要向罗胖交押金？😜😓

逝水：公交车上看到一鼻炎广告，祖传的、三百年、很牛逼。国情如此，不只中医，反正是老的好。不知此种思想根源何处，是何逻辑。假如西医的外科医生说，我这把手术刀可了不得，这可是民国时某位圣手传下来的。再看这颗青霉素更不得了，这可是青霉素被发现后第一批生产出来的。 请问熊老师这种思想追根朔源起于何时呢？

熊逸(作者) 回复：从来都这样，古书就经常托名远古圣人

熊伟way：私塾也是类似这种学生出钱请老师授课的性质。出钱的学生应该会更重视学习的质量吧，收钱的老师也会更有服务的意识吧。

哼：今日思考，从“出城”说起，我们今天出城大概就是早上要去郊区办个事，中午就回来了。我从杭州去上海一趟，一天来回也是绰绰有余的，不过放在古代，“出城”的意味是什么呢？

再谈学生与老师的关系。雇员缺勤哪有不交扣工资的？不过这不是我想探索的方向，因为“老师向学生交钱”让我想起了互联网很流行的一个行为——“补贴”。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争取用户的关注，这是一个注意力为王的时代！

再谈自由，“泛自由主义”让我想到不能为了自由而自由，自由是一种手段，一切为了自由，这并不人道。最近对很多概念有了很多新的认识，自由不是自由，选择不是选择，平等不是平等，这里不占用大家宝贵的地方了。

今天讲了大学的由来，我想知道大学的发展，也就是大学是怎么走到现在的形态的呢？我是球迷，利物浦俱乐部和埃弗顿俱乐部的形成，就是球员和球迷们自发形成的，俱乐部可以被收购。现在的州立大学是如何形成的呢？也许问题并不成立，这些大学是从无到有建立起来的，而私立大学的拉赞助依然是学生自发募资的行为，不止熊老师什么观点？

迷糊小胖：是不是老师进城时由学生会支付了入城费，这样能吸引老师来讲课，出城的时候老师和学生没有关系，要缴纳出城费？押金谈不到吧？应该是一笔必须交的小钱。

有成：最近看了熊逸老师写的王阳明，发现里面很少有熊逸老师自己的观点。我想问一下熊老师对王阳明的心学有什么观点？是支持还是反对？或者说自己也用过王阳明的心学。

熊逸(作者) 回复：有观点啊~~~~

邢悦：不假思索的拿来主义害死人啊历史不容假设，但假如把西方办学理念与中方尊师重道相互交融一下，那坦克说不定就是中国人发明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