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 | 孔子和体育课

（1）驾车和射箭

昨天留下的问题是：孔夫子有没有开设体育课呢？

《论语》有这样一则故事：学生子路和孔子走散了，向一个务农的老汉打听：“您见过我的老师没有？”老汉说了很有名的一句话，原文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孰为夫子？”说完就不再理会子路，自顾自地锄草去了。

老汉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因为古汉语的模糊性，历代学者各有各的解释。今天我们可以排除各种意识形态的干扰，结合上下文，显然老汉看不惯这些假模假式的儒家分子。“批林批孔”年代里，“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就是孔子的一大罪状——知识分子不如劳动人民可敬可贵。

井上靖写的小说《孔子》就把这段故事用了进去，然后以孔子学生的口吻反省说：“的确，别人批评我们四肢不动，五谷不种，这是公允正确的。这正是我们的不足之处呀。”

这当然是现代人的视角，孔子可不会觉得这是什么“不足之处”。

《论语》还有一段话，是说有人议论孔子，说他虽然博学，但样样稀松。孔子听说之后，对弟子们说：“我有什么特长吗？我到底是精通驾车还是精通射箭呢？嗯，驾车是我的长项。”

这段话应该怎么理解，历代专家照例各执一词。但无论孔子到底想说什么，这番话都透露给我们一个线索：孔子确实能驾车，能射箭。

我们今天提到学者，心里往往也浮现出“弱鸡”的样子。但是，拿今天的印象想象孔子，其实很不合拍。孔子身上有大力士的基因，身高远超普通人，读书的话，应该能做个体育特长生。当时的人看孔子，大约就像我们今天看姚明。更重要的是，今天“弱鸡”式的学者，比如《生活大爆炸》里的那些物理学家，是学科精细化之后的产物。而在孔子的时代，文科不但和理科不分家，甚至和体育也不分家。

（2）文武不分

我们还要回到《左传》。《左传》里的战争和后世有很多不同，其中之一就是不分文臣、武将。我们再看明朝，王阳明以文臣带兵，立下赫赫武功，让人感觉很了不起。而在春秋时代，同样一拨大臣，在朝廷里就是文官，出去打仗就是武将，角色随便切换，没人觉得奇怪。

《论语》还讲过“君子不器”的道理。君子天然就不该是某个领域的专家，专家是下等人做的。君子，或者说贵族，当然也要学习。他们的学业一般是六门功课：射、御、礼、乐、书、数，合称“六艺”。“射”和“御”就是射箭和驾车，在今天属于体育项目。

而在当时，射箭和驾车都是很实用的技能，“士”这个阶层以上必须掌握。我在前边讲过，打仗是当时贵族的特权，庶民只配当勤务兵，两者大约就是堂·吉诃德和桑丘的关系。打仗要靠战车，一辆战车上有三个人，中间是司机，司机左边是弓箭手，右边是长枪手（实际用的是戈），三个人必须配合得当。可想而知，操纵战车很不容易，在奔驰的战车上射箭就更不容易，所以开车和射箭都属于当时的高深武术。

今天我们说起武术，马上想到的都是少林罗汉拳、太祖长拳、八卦掌这些套路。这些武术说起来好像源远流长，其实它们的历史远没有一般人想象的那么久，甚至很多都是直到明清两代才出现的。而且就算在明清两代，高级武术也不是这些，而是骑射。

话说回来，春秋时代，一旦准备开战，国家就会发放战车、武器和甲胄，很多很多的“士”这时候就变成了兵——也就是“士兵”——穿戴停当就开赴战场。“士”要去作战，就变成了“战士”。这种生死攸关，还和同伴的生死高度攸关的事情，谁敢不认真呢？

当时的道德也会要求，一辆战车上的三个人应当同生共死。如果战友死了，自己活着回来，那就没脸见人了。这也属于当时的“礼”，所以“礼不下庶人”，庶人没那么多的道德压力，苟活是天经地义的事。

那时候的贵族阶层，完全可以说是一个武士阶层。武士阶层的道德、礼仪，当然就是“武士道”了。日本学者新渡户稻造写过一部向西方介绍日本传统的《武士道》，在论述武士道渊源的时候，讲过这样的话：“孔子的教诲就是武士道的最丰富的渊源。……继孔子之后的孟子，对武士道也发挥了巨大的权威。”这样的话当然很伤害中国人的感情，因为我们总是把武士道和日本的侵华战争联系在一起。今后我会专门讲到新渡户稻造的《武士道》，相关问题到那时候再仔细道来。现在，还是让我们看回孔子。

孔子的门下甚至出过一位军事人才，名叫冉有。

今日思考

冉有带兵战胜了齐国，主君问他：“你的军事才干是天生的还是学来的？”冉有说：“我是跟孔子学的。”冉有接着狠狠夸了老师一顿，孔子晚年被请回鲁国，就是因为这个机缘。孔子未必真的教过军事，但射箭是他绝对教过的。现在，请你尽情发挥想象：孔子教射箭，会是怎样一种教法？

今日得到

让我们告一段落，回顾一下今天的两个知识要点：

• 孔子生活的时代，是一个文武不分的时代。

• 孔子的教学是综合式的，不全是文科。

就到这里吧，我们明天见！

热门留言

李盈：熊老师这些问题真是让人大开脑洞，我斗胆猜上一番。我估计要分三个阶段： 1.练习前 如果有条件，沐浴更衣，穿戴整齐是有必要的，要符合士的形象。然后面对一起练习的学员，作揖行礼，互相表示谦让。 2.练习中 练习中，所有人要气定神宁，不能面目狰狞，长吁短叹。孔子示范，学员模仿，学员表现好的时候，孔子会点头赞许。 3.练习后 孔子要对今天训练的成果进行总结，并对以后的训练内容做出部署。完事后，相互行礼，训练结束。 总之，虽然是射箭课，但是礼数不能少，甚至道的排名要高于武，否则就不是武士道了。

红帽无一人：熊逸老师体育厉害么?会不会骑马、射箭、驾车啥的，您又喜欢以熊🐻自命，难道天生力大无穷，腰能扛鼎！或者身材高大，膀阔腰圆，平时似乎比较温顺，但一旦发怒，表现异常凶悍。。。真是令人无限遐想呀 →_→

熊逸(作者) 回复：膀不阔，只有腰圆，很惭愧 ( ˇˍˇ )

海云毫光：哈哈，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这句话放到现在不知会羞煞多少人，现在的人啊，脸皮都太厚了^O^。 任何人都在某方面有鄙视他人的资格啊，我蹬三轮蹬的好，你竟然连蹬三轮都不会。这充分体现了你们这群不会蹬三轮的人懒惰，玩物丧志！ 看到熊老师说的春秋士兵，怎么那么像古希腊的公民兵，如果不是由国家发武器，而是家中常备，打仗随取，也许整个历史与文化的走向又会变化了吧。 中国人越来越弱鸡，大概是从秦始皇销天下刀兵开始的，赵大皇帝虽然给他子孙开了个好头，但杯酒释兵权让武将彻底沦为二流。一时的方便带来了绵延的恶果。拔除了好斗的基因换来了一群摇头晃脑的书呆子。 如果崖山之后真的有十万士子蹈海，打个折就算一万吧，这幅画面也深深的反映出，一方面被理学的情操整得热血沸腾，另一方面又手无缚鸡任人宰割的无奈，唯一的反抗只有自杀一途，这是何等的悲烈。 情绪渲染很到位，可惜历史是不照顾情绪的，情绪本该只是某个变量的催化剂，却经常被用来左右已经麻木了的神经，这无益于前行。 日本的武士道出自中国，这个解释不应让我们反感，却可使我们自豪，中国凭什么说自己的文化优秀，凭的不是摇头晃脑的教书先生，不是文字优美的之乎者也。凭的是学了她一鳞半爪的日本人竟然成为一个如此有力量有能量的民族。 熊老师笔下的孔子越来越可爱了，看来我一方面无知。另一方面仍被批林批孔的遗毒左右。观感需要慢慢改，谢谢。

迷糊小胖：孔子教射箭估计是实践教学。今天日本还有穿着华丽的古代武士服装，骑马射箭的表演。孔子教学生，应该也是一个学员驾马奔驰，另一名学员射箭，之后再轮换练习。考虑到孔子出身并不富裕，当年学习六艺的时候，应该是驾车为主，而家境更好的贵族子弟站在车上练习射箭，类似勤工俭学。所以孔子自豪或者自嘲的说自己精通驾车。

这问题还真的百度不出来，这也是熊逸老师最厉害的地方。我们自信满满认为现代是古代的完善与丰富，但熊逸老师为我们还原出一个比较可信的古代环境，才发现有很多问题从来没想过。期待明天的精彩。

得到用户：这里是一个学术讨论的平台，有不同见解可以畅所欲言，据理力争。用“祸害”来评价这期内容让人感到莫名其妙。那些半文半白的排比句并不能证明作者观点的合理性。如果是想用另类的方式引起关注，那目标倒是实现了。

蔡晓利：哈哈！我之前说熊这样给古文化祛魅的讲读风格下场堪比于丹时还觉得自己有点危言耸听，今天看见有学友都劝熊停课啦！不过我觉得熊无需我去安慰，现代文明特点之一就是多元化，另外还有促成陌生人大规模协作的契约精神，熊师不会受不了这刺激就停课哒！ 同时给敢于提出异见的学友致以敬意，当年子见南子之后还被子路摆冷脸、子低眉顺眼滴给子路解释哪！不过，人能够控制的仅止是自己，学友可以留言指出熊的偏颇、背离之处，这也是对本课的一大贡献，如果实在是不喜欢午没法忍受，可以自行退出，购课合同写明了可不退钱哈！

世耀：对于今日得问题，我的看法是这样的

孔子在中国教育史上，后世称其为“大成至圣先师” ，是非常伟大的教育家，他教学的方法非常高明

1.教与学的关系。孔子是充分体现了教学一体思想的。他对自己教学对象的学习和接受情况是完全掌握，所以他肯定一定观察自己的学生对于射箭🏹的学习掌握情况

2.有教无类”与因材施教的关系 孔子的学生那么多，资质有高有低。孔子会根据学生的聪明领域情况教授低中高级射箭🏹技术 3.学与思的关系。 孔子提出了一个著名的论点，即“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孔子会让自己不断地反思自己的射箭🏹方法，不断总结，不然学了不反思就很难进步

4.言传与身教的关系。 孔子肯定自己亲自示范如何射箭🏹，不会纸上套兵，用实际来教导

5.讲授与答疑的关系。 孔子教学，主要是大班授课与个别辅导答疑两种形式。 孔子应该是当着很多弟子面前先教学射箭🏹，然后针对个别进步慢的学员针对性的解决问题

风雨潇潇：今天的思考题或许可以用南怀瑾先生的观点来回答，他说孔子认为贵族参加射箭活动也要讲礼仪，所谓的“不争”，其实是要保持贵族的气度，所以《论语》里说“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我觉得，孔子如果教学生射箭，射箭的技巧倒在其次，他首先要教的是礼仪，哪怕攸关胜负生死，也不能难看。

得到用户：喜欢这种毁三观式的国学读法。我们今天一窝蜂的崇尚国学，但普通百姓有几个人真正懂得什么是国学？还原历史，让大家了解真相，知道古老的东西没有我们想的那么完美和神秘。走出对古老文化的盲目崇拜，建立自己的价值观世界观，我们才能不断的超越，不停的发展！

陈蓓蓓：我很少发表意见，因为我是一个历史小白，实在回答不了，但是关于“阴谋论”之类的言论，我想说的是就我个人而言，订阅这个专利是为了兴趣并不是研究历史。 本身历史的记录很大程度上就有主观性，老师只是将自己的见解传达给我们，并不是说就是正确的，因为谁也不知道正确的是什么，只能多方参考。能有这个栏目能了解这些知识我已经很感恩了，因为我自己是绝对看不下去也看不懂那些枯燥的历史原版的。 最后谢谢熊逸老师的课程，我感觉我学到了很多，虽然每天看不到增长，但是回顾时确实有收获，不论对错，我可以在与人交流时不断修正自己的认知。谢谢！

顷刻花开：熊逸老师早!今日得到: 1.孔子文武全才，说起自己的专长，认为自己是驾车的老司机啦∧-∧;2.战士士兵和武士的起源都跟春秋"士"这个阶层有关; 3.战车上的士兵关系，可以印证"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并不是偶然事件。关于今天的作业，孔子是射箭高手，据说靠射箭收服了黑帮小头目子路。脑补下像姚明一样高大威猛的孔子把强弓拉成满月引而不发，是会引起来大家里三层外三层围观的吧?!

简一木：古者诸侯之射也，必先行燕礼；卿大夫之射也，必先行乡饮酒之礼。故燕礼者，所以明君臣之义也；乡饮酒之礼者，所以明长幼之序也。故射者，进退周还必中礼，内志正，外体直，然后持弓矢审固，持弓矢审固，然后可以言中，此可以观德行矣。 射之为言者绎也，或曰舍也。绎者，各绎己之志也。故心平体正，持弓矢审固，持弓矢审固，则射中矣。 故男子生，桑弧蓬矢六，以射天地四方。天地四方者，男子之所有事也。故必先有志于其所有事，然后敢用谷也。 射者，仁之道也。射求正诸己，己正而后发，发而不中，则不怨胜己者，反求诸己而已矣。孔子曰：“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 孔子曰：“射者何以射，何以听。循声而发，发而不失正鹄者，其唯贤者乎！若夫不肖之人，则彼将安能以中。” 以上出自《礼记》，由此看来，射的场合在古代还是很多的，从男子的一生就开始，包括驰骋田猎、祭祀、选拔。射箭是礼的一部分，这涉及君臣、长幼的秩序，其中的言行还可以看出一个人的德行。 这是相当重要的一个科目。从方法上先要“正己”，不中则不怨，反求诸己就好。正己正好了，“循声而发”，即听号令发射。

海歌dirac：眼睁睁的看着国学一步步走下神坛。😂

思无邪：熊老师：君子不器与如今社会提倡的工匠精神是否相违背。

熊逸(作者) 回复：工匠属于“小人”，不但要器，还要很器、很有工匠精神才好。“不器”是对君子的要求。贵族社会也希望“小人”都有工匠精神的

太平洋的风：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早期都是综合性人才呀，当时是因为人口少无法分工呢，或者这是当时的人才标准，现在也有讲通识教育(比如耶鲁)；既然孔子是讲通识的，那教射箭估计要很久了。

得到用户：和“洗脑”一样，“祸害”也可以从另一个角度去理解。开放包容的时代精神就是答案绝不唯一。你可以宣传你的想法， 我也可以宣传我的认知。只要建立在一个共识，也就是实事求是不说谎（do not say what you believe to be false)的 基础上就没什么不能讲的。如果一个人可以在公平竞争的环境下把别人都“洗脑”，那只能说这个人比任何人都靠近真理 。如果一个人通过武力控制别人不能说什么（把不符合自己意志的人封杀或消灭），那只能说这个人站在了真理的对立面 。所以可以得出一个结论，在不堵住别人的嘴的公平竞争模式下胜出的“真理”一定是人类最接近真理的智慧；而靠武力封杀对自己不利消息，信我者生不信则杀的高压手段胜出的“真理”一定是与真正的真理相却甚远的一种歪理。

在此基础上，我想解释一个国内比较普遍的谬论，即很多人自大的叫嚣中国人是周边邻国的祖宗，总想让其他国家的人认 祖归宗以满足渺小的自卑心理。如果客观思考，东亚这些国家的文化源头也许是具有同源的，由于地理的阻隔，不同族群 慢慢演变出不同的轨迹，经历不同的历史。以至于今天各国文化会成为相似但又不同的现状。而在生物学上有一种现象： 同一个物种由于地质变动形成的物理阻隔（如地壳变动、冰山位移造成的阻隔）会向着两种不同的方向单独进化。经过千 万或上亿年的分别进化，本来拥有同一物种的祖先会进化成两个新的物种。根据这一生物现象，我想和人类进化是有异曲 同工之妙的。很多人说徐福东渡给日本带去了文明。日本也许在先秦时期吸收了先秦文化善加利用变成了今天的日本。但 这就能说明“中国人是日本人祖宗”吗？我想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自大的伪命题。客观的讲这种现象只能说中国人和日本 人拥有共同的祖先，平等独立的进化成两个不同民族。因为中国人继承的先秦文化并不比日本人更多，也许日本人比中国 人更像先秦的祖先。那么也许中国人自己才是祖先一个分支。

一言以蔽之：如果客观现实是A分解为B、C、D（A=B+C+D），B却强调B=A且B=C+D。这显然是一种谬误。

爱就是关怀：孔子的家其实是激发式的，让学生主动去学，反复练习，温故而知新，孔子会跟学生讲为什么学射箭的意义，

皮卡秋：如果换做现在，孔子就像姚明？天啊，小时候我们看到的孔子像都是那么矮矮胖胖的，就像武大郎一样（夫子失敬），感觉就是个走不动路的书生（当然他周游列国体力、身体一定很好）…今日听熊老师讲，孔子形象瞬间高大起来…

至于他会怎么教体育课，我猜，可能会画一本像武功秘籍一样的图，在墙上…然后亲力亲为，手把手教…

小K.女性运动营养师：账本: 嗯，孔子教射箭肯定需要射的准，我能想到的就是在树上挂个铜钱，然后射铜钱的眼～

孔子教学是综合式的，也符合“六艺”，孔子原来是个壮汉！这跟春秋时代的贵族制度有很大关系，贵族的武士道精神。

难怪“完人”的标准是 立功立德立言

米老虎：熊老师最近发文水平怎么感觉下降了？水分多。我觉得每周的彩蛋嬉笑怒骂，酣畅淋漓，才是熊老师本色，是不是有啥不通顺的事影响啊，这样下去快成熊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