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 | 彩蛋1：狮子和老虎谁更厉害：动物行为学视角下的《论语》首章

（1）学习原本是一个放飞天性的过程，厌学是文明社会才出现的问题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孔子这一段为所有人耳熟能详的名言足以解决一场旷日持久的学术争论——狮子和老虎谁更厉害。

这真的不是搞笑。我们知道，在速度、力量这些显而易见的特质之外，学习能力也是关乎物种竞争力的一个决定性的因素，一只高大威猛却不晓得“学而时习之”的猛兽很可能只是银样镴枪头，甚至根本不可能存在。因为拙劣的捕猎能力不会给它提供足够的营养，使它长得高大威猛。

“学而时习之”的“习”字原本正是用来描述动物的，尽管孔子在讲这句话的时候未必用到“习”字的原始涵义。“习”（習）是一个会意字，上“羽”下“日”，大约表示雏鸟在晴天试飞，后来“日”讹写成“白”，于是有了繁体字里的“習”字。（郭沫若《卜辞通纂考释》）

《礼记·月令》描写“鹰乃学习，腐草为萤”，这是夏末之月的自然景象。鹰当然不会学习文化知识，这里虽然“学”、“习”二字连用，其实依照当时的语法，“学”是今天“学习”的意思，“习”是“学”的宾语，雏鹰是在学着飞翔，马上就是秋高气爽、鹰击长空的时令了。

雏鸟试飞，仅仅依循飞翔的本能并不足够，有时还要观察一下身边那些敏捷的同伴，但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个真正意义上放飞天性的过程，所以“学而时习之”既不很难，也不很讨厌。厌学是文明社会才出现的问题——知识太多了、太难了、太无聊了、太违拗人的天性了。儒家学问就是诸子百家中的繁琐典型，有所谓“累世不能通其学，当年不能究其礼”（《史记·太史公自序》），那是怎样的一个汪洋纵恣、纷繁复杂啊！所以在孔门弟子当中，“学而时习之”还能“不亦说乎”的人或许并不很多。那么，当“有朋自远方来”的时候，一起玩耍玩耍，互吐苦水一番，倒也真的“不亦乐乎”吧？

（2）学习是一件需要呼朋唤友的事

我们今天读《论语》这一章，很容易认为三句话分别在说三件事。“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是说治学之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是说交友之道；“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是说修身之道。但是，在古人一种很有代表性的理解中，这三句话其实在说一件事：“此章劝人学为君子也”（《论语注疏》），意思是说，三句话全是在讲治学之道，而学习的目的是做一名君子。

这里透露给我们的最重要的信息是：学习是一件需要呼朋唤友的事。《周易》有这样的话说：“丽泽，兑，君子以朋友讲习。”兑卦的卦象是两片水泽相连，古人观象取义，认为这象征着君子结交朋友，共同学习上进。

其实这倒不是君子的特权或特质，而是人类作为群居动物的天性使然，也是群居者相对于独行侠的一项伟大的生存优势。学习一定有着群体的、公共的属性。尽管在我们的格言谚语里有所谓“虎豹总是独来独往，猪羊总是成群结队”，我们以此蔑视那些太在意自己是否足够合群的弱者，赞美那些特立独行的勇士，但我们必须想到，狮子也是成群结队的，而正是这种群居天性使狮子具备了虎豹所不能及的竞争力。

《科学美国人》2016年12月号，刊有一篇《聪明的大猫》（The Brainy Big Cats, By Jason G. Goldman），也许可以终结“百度贴吧”里发生在“狮子吧”和“老虎吧”之间的那场旷日持久且声名远扬的激昂论战。文章介绍了动物学家为了测试狮子的认知能力而设计出一个机关：将牛肉装进一只木箱，狮子如果想吃到牛肉，就必须拉动一根绳子来打开木箱上的弹簧门栓。结果，12只狮子当中有11只成功吃到了牛肉，其中7只独立解决了难题，另外4只是靠着观察同伴的成功经验才终于胜出的，这样的表现即便在灵长类动物中都不多见。而在接下来的测试中，狮子的绚丽发挥使它们在猫科动物中的两支亲族——老虎和豹子——相形见绌。

（3）对“有朋自远方来”感到“不亦乐乎”的能力使我们成为最具攻击性的物种

在群居生活中向同伴学习经验，这显然是一种值得珍视的生存优势，而在动物世界里，经验如果可以世代传承的话，就连我们人类都有理由心生畏惧了。1964年，剑桥大学的简·古道尔在《自然》杂志发表研究成果，说她观察到黑猩猩的社群里真的存在着“文化传统”代代相传的表现。当然，我们完全不必因此担心电影《人猿星球》（Planet of the Apes）的情节真的发生，毕竟哺乳动物进化的时间尺度是以十万或百万年为计的。

更何况狮子也好，黑猩猩也罢，它们的学习、传承与协作还仅仅局限于社群内部，而只有当它们跨过社群的门槛，“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彼此之间的学习与协作达到无远弗届的广度，才有机会与人类相抗衡，真正上演美剧《困兽》（Zoo）所描绘的宏伟大观。

是的，我们见得到狮群，却见不到狮群联盟，而蒙昧时代的人类不但会自然形成狮群一样的部落，还会形成庞大的部落联盟，于是有了武王伐纣集会八百诸侯的故事。

可资参照的是《科学美国人》2015年8月号的封面文章，它有一个很耸动的标题：《最具攻击性的物种》（The Most Invasive Species of all, By Curtis W. Marean）。这个“可耻的”物种，很遗憾，就是我们人类——精准一点来说，是智人（Homo Sapien）。

地球上曾经生活过很多种的人类，但只有我们的祖先智人存活繁衍下来，而且无论迁徙到哪里都能给当地物种造成毁灭性打击。原因何在，文章作者给出两个解释：一是他们发明了远程投掷武器，如标枪和弓箭；二是他们的基因里有一种独特的编码，使他们更容易和亲缘关系以外的人发生协作。

当然，文明社会里的“足不出户，目不窥园”的学习方式并不构成“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的反例，因为这些孤独的学习者其实并不孤独，他们反而走得更远，借助文字的媒介与天南海北、阴阳悬隔的“有朋自远方来”发生沟通与协作。

于是我们会在人类文明史上发现，继标枪与弓箭之后，语言和文字成为新一代的超级杀器，诗人闪亮登场，他们运用诗歌一如宙斯投掷雷电。

我这样讲，并无关于李白、杜甫，无关于拜伦、雪莱，无关于微妙的美学意义，而是从社群中的学习与协作、统治与服从的角度实实在在而言的。让我们假想一下，在上文提到的简·古道尔所观察的黑猩猩社群里，如果黑猩猩掌握了诗歌的奥秘，将会发生什么？——这个问题留到讲《楚辞》的时候再说。

告一段落吧，我们下周再见！

热门留言

李盈：厌学是现代社会才有的问题，为了剖析这个问题，看看我们中国，就会有更深的理解。中国是个教育大国，孔子的一个不得不提的称号就是教育家，现在教育也变成了一个庞大的产业，如此欣欣向荣的场面背后，是中国人对学习的厌恶。更多的人把学习看成谋生的手段，而不是一种爱好和兴趣，可以说，中国就是一个厌学大国。可能的原因是： 1.侧重于知识的学习，而不是兴趣的培养 2.只学“有用”的东西，不学“无用”的东西 3.全世界最变态的考试体系 4.只考虑学什么，不考虑怎么学 5.校园学习和实际工作严重脱节，让人觉得学习就是敲门砖，门敲开了，砖就扔门外了

风雨潇潇：今天的内容是🐻版《人类简史》，从《论语》到智人的学习和协作能力，视角新颖独特。问题更有意思。熊老师在前面讲过诗歌，而且分析了为什么唐诗比宋诗好。我觉得熊老师前面讲过的观点在这里可以发挥作用了。《楚辞》是南方的诗歌或者民歌，和《诗经》中的诗歌一样，人人传唱，才能流传下来。诗歌中包含了人类的情感，是引起我们共鸣的文学作品，是人与人之间发生联系的纽带。比如，两个素未谋面的羁旅之人在佳节来临时不约而同地吟诵“床前明月光 ，疑是地上霜”，甚至不需要互相介绍，都知道对方是中国人，和我有相同的文化基因，甚至是相同的民族属性；同样，西方人会诵读《雅歌》、荷马、拜伦，那是他们的文化基因。这样的文化基因天然地拉近了彼此的距离，可以在很大程度上消除陌生带来的怀疑和攻击性。没有这种秘密武器的其他生物在种群隔离上是很明显的，也就决定了它们之间的协作需要强大的血缘基础，而血缘所决定的协作人数和范围是有限的。由此可见，文化尤其是文字的发明确实证明了智人非同凡响的智商。

猫会说：像熊老师这么一个对人类有疏离感的智人，还是通过符号跟古往今来的智人协作。我们这个物种的协作通过想象力的符号化，已经跨越了时空。当您看到这句话并且精选后，我们就完成协作了。辛苦辛苦

熊逸(作者) 回复：哈哈~ ^_^

海云毫光：吓了一大跳，一下蹦出两个彩蛋，今天是要过复活节吗（｡ò ∀ ó｡） 我对猫科动物情有独钟，只可惜小时候拿一只猫摔着玩被老爹果断送回了老家，又找到一只被人抛弃的可怜小野猫，每天喂奶悉心照料，吃饱喝足就会到沙发扶手下一蜷，结果换沙发罩它掉进缝里挤死了，只有几天的缘分。 狮子大概是猫科动物里的另类，雄狮过着男人们梦想中的生活，老婆负责干活和被××，雄狮负责耍帅和长膘，当然最重要的工作是保住自己的老婆。 之前看过一个关于白狮的电影，两只出生不久的小白狮，最让我揪心的是当老雄狮被赶走时所有的小狮子都要被杀掉。而那个生物学家的父亲却不愿干涉自然，无论那两只小白狮多么珍贵。孩子最终放枪把胜利者吓跑，救了小白狮。 在这个故事里，人在扮演着神的角色。当那两只小狮子显得很珍贵很特别时，就会获得神的眷顾，如果只是几只普通的小狮子就不会那么幸运吧。总觉得能这跟祥瑞之类的联系在一起(๑>؂

木头离：（好吧，大清早的就被开了脑洞。） 学习，是放飞天性的过程。学习，是一种本能，一种生存下去的本能。 像只有一层大脑的鳄鱼，学会判断入侵者的性别，力量强弱就可以在这个地球生存至今；像有两层大脑的狗，学会摇尾乞怜，学会追球寻物，就可以享受到“宠幸”；但是，有三层大脑的人类，这种学习的本能，显得太过“无趣”了，至今也只有少数人才能明白这种本能，并终生以此为原则。 人这辈子，如果不在自己脑子里留下尽可能多的“沟回”，估计都对不起自己所托生的这个物种。

王无念：语言的出现，是人类进化的分水岭，老一辈的人可以通过口耳相传的方式，把自己的经验传递下去。自己当年走过的坑，跟年轻人说了就可以让他避免。有什么绝招可以又快又好的做成一件事，就可以让年轻人更快的进步。

当然，语言还不是人类最厉害的武器，真正让人类发展到今天的武器是文字。语言这东西受到记忆的局限，脑子一糊涂，说出来的话就大打折扣。但是文字没有这个顾虑，只要后人能看到前人记录的文字，就可以自行领悟前人的经验。

在人类发明了文字的那一刻，人就具备了神的能力。当人通过文字，了解了几千年前发生的事，人就等于回到了过去。当人们总结前人的经验，去为以后做打算，去预测以后发生的事，人就具备了预知未来的能力。

Nina酱：这个彩蛋的角度真有趣！关于论语可以和动物世界联系到一起。人类的协作能力和向同伴学习的能力，同时这些能力被传承了才使我们进化超越其他物种。所以学校要求很多人一起上课算是很符合这条学习是要呼朋唤友一起学的特性嘛～

sherlockh55：我以前觉得老虎在森林中潜行隐伏，一击而中，很有高手风范，而狮子那么多头在草原上拼命跑了很久，还不一定围堵上猎物，有点。。。但没想到群居使得狮子学习能力增长，老虎的智商变成硬伤。 而每次关于动物战斗力的争论，似乎最后都会归结到恐怖的人类上。我本觉得人类单体战斗力太弱，扔到丛林中怎么能活下来，直到我看到了荒野求生的节目。学习和知识可以使人类即使只有一个个体时，也变成别的动物的噩梦。

Ray：周末双彩蛋啊 感谢两位老师 依然很佩服跨界思考的能力 从《论语》的学习到动物中的学习 让人大开脑洞 学习有时候会让人感到孤独 度过了学生时期后周边未必会有那么多志同道合的学习者 但是人确实擅长呼朋唤友来学习 因此会参加各种线下的学习活动 逐渐找到志同道合的人 在这一点上也应该感谢“得到” 让这么多爱学习的人得以从大咖身上学习更多的知识 同时又有更好的交流 感想分享至此 要去看第二个彩蛋啦

胡胡：双彩蛋，端午节特惠啊

若水75937750：诗歌和黑猩猩?第一反应是那些古老的山歌，茂密的山林里陡峭的悬崖边淅沥哗啦的水流处，猩猩们唱着自己的押韵的歌儿，唱着唱着各类休息传遍四野，各种修辞慢慢形成，哈哈，外交辞令出现啦。

阿军：真的是每天颠覆一点点，观念就是用来颠覆的，上学时老师对这三句话的解读就是那样的标准答案，现在看我们的观念形成和教育的单一化，标准化是多么紧密相连，如果老师能简单的说一句:“同学们，这句话也许还有别的解释，大家可以发挥想象，或是参考一下其他书籍。” 任何一个社会，最自然的发展趋向总是价值一元化、行为规范标准化，我们今天的多元化实在是不得已的结果，又从这样的既成事实认识到多元化也有多元化的好处。再读这段话怎么觉得这么无奈啊

顷刻花开：熊逸老师周末愉快!这也太惊喜了，一下出个双黄蛋! 前两天看到混乱博物馆里一篇讲猫狗恩怨的文章，说它们同源于一个祖宗。到现在"猫科和犬科的势力范围已经尘埃落定：前者在热带和温带 重叠 森林中仍然占据着食物链的顶端位置，继续它们精英主义的独行和突袭，后者占据了更加广袤的草原，推广它们集体主义的围攻和追猎。而在两者的地方，在旧大陆的热带草原上，就由最像狗的猫来统治：狮子是猫科动物，但它们协作狩猎的方式更像犬科动物；还有鬣狗，它们是猫形亚目的成员，却完全过上了狗的日子，简直是叛徒"。精英之间的合作在恶劣的竞争环境中是必然的吗?选择不合作的会不会在自然选择中被完全淘汰呢?可以确信的是选择合作和群居的动物们互相学习的机会多一些，而且遵循着从个体到家庭单位到宗族的扩大化。只有智人一支从讲故事笃信意义的方式跨越了宗族合作的局限一跃成为食物链的顶端，而故事和意义也随着人与人不断扩大的合作和学习中变化。儒家的等差之爱适用于宗法社会熟人社会，在法治社会和互联网社会就显得很尴尬了。

赵东亮：这些日子在读《人类简史》，我们智人那叫一个残暴，真是所到之处鸡飞狗跳，寸草不生。众多的种植物毁灭于智人，众多的人类祖先也被智人所融合。原来我们全世界的人类真的源于一个祖先。

海东青：不同意本文部分观点。实际上老虎、狮子的学习行为来自母子之间或同一胎的兄弟姐妹。老虎成年后失去了学习对像，而狮群中除了成年雄狮都是母子、姐妹或外祖母与外孙子女，所以狮群保持着可随时学习的对像。它们的学习能力没有强弱之分。

我叫张子鸣：就是因为我们厌学，所以才有学校，我们无法自律，所以需要校长老师的他律。罗胖也说，读书是很苦的事情，所以他帮我们读，死磕自己，娱乐我们。

Joker Don：熊老师到底读了多少书……

林爽：和陌生人结成群体，向他们和周围的人学习，使我们更有竞争力，使我们强大。

月光：罗振宇曾说过，要想使自己有良好的学习动力，和你身边的朋友是否一样爱学习，能够有着不一样的学习环境，你可以想像一下，一群“狐朋狗友”整天吃喝玩乐和一群读书写字善于交流，跟那一群人交友有利于学习环境？是我的说话我选择后者，就像有句老话“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意思。

五簏了了：用老虎的特立独行和狮子子群居属性来解释孔子的名言这还是开天辟地头回，咋天听了一段《穷查理宝典》其中第二条解决问题的方法就是对要做的事情立刻发起跨学科的攻击即此之谓也。很幸运，刚学了公式就看到了例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