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 | 彩蛋2：孔子是不是伟大的思想家:谈“仁”和“礼”的关系

曹任飞同学在周三有一条留言，观点很有代表性，我先引述一下：

曹任飞

熊大师，我又纠结了，难道“仁”不是孔子思想的核心，“礼”才是？

钱穆先生在《中国思想史六讲》中的第二讲《孔子》中提到，“《论语》中最重要的仁字，是孔子最爱用的一个名词，亦是孔子心中最重要的一个观念。”，后文又说到，“仁是内边的，礼是外边的；仁属心，礼属行……总归起来，则仁、礼对说，必明白此两面乃可明白此一面，其总纲便是个仁字。”

冯友兰先生在《中国哲学简史》中讲孔子的时候提到“关于人的德性，孔子强调仁和义，特别是仁。”后文又引用了《论语》中的义利之辨、仁者爱人、忠恕之道等加以说明，只在解说“三十而立”的时候提了一下“立于礼”。想必冯友兰先生也是认为，仁才是孔子思想的核心，而不是礼。

熊大师，纠结中，求点化！

引述完毕，现在谈谈我的看法。

《论语》当中，“仁”出现的次数很多，所以人们谈到《论语》和孔子，总会以“仁”作为他的思想核心。我们必须留意的是，今天我们贴在孔子身上的标签有很多，第一个就是“伟大的思想家”。我们对思想家的期待，就是他一定有原创性的思想。孔子既然是思想家，“仁”应当就是他的原创性思想。

但是，古人并不这么看问题。

在古代世界，思想家的地位原本并不很高，最多只能算“子”，他们的著作在图书分类里只能算“子书”，意思是“某位老师的私人著作”。韩非子就是一个很有原创性的思想家，《韩非子》这部书就属于“子书”。在儒家系统内部，《论语》和《孟子》原本也属于“子书”，而在“经、史、子、集”的四部排序里，“经”才是地位最高的。

所以在儒家典籍里，“五经”地位最高。即便后来《论语》、《孟子》都升格为经，它们的地位还是不如“五经”。这是因为，“五经”不是私人著作，而是周代的王官之学，也就是官方学术。孔子在古人眼里的位置，是王官之学最重要的传承者，而不是一个原创性的思想家。孔子给自己的定位，也是这样的。

所以孔子教学，教的是广义上的周礼，即“五经”、射箭、驾车、礼乐仪式等等，也就是周代的典章制度、政治技能和贵族社会的行为规范。孔子毕生致力于“复礼”，就是要恢复周代初年的礼乐制度。这些制度传说是周公制定的，即所谓“周公制礼”，周公正是孔子的头号偶像。

“礼”的精神内核就是“仁”。“仁者，爱人”，但这个“爱”不是今天意义上的博爱，而是所谓“等差之爱”，也就是对最亲的人爱得最多，亲属关系越远就爱得越浅。你不能爱二舅妈胜过爱亲妈，也不能爱陌生人胜过爱二舅妈。在亲疏远近的关系里，你对每个人应该付出多少爱，都是有规定的。只有这样，亲疏远近、尊卑长幼才能各安其位、井然有序，这样的社会就是儒家推崇的稳定型社会。

我们显然能够想到，这样一种稳定型社会，一定是小规模的熟人社会。是的，周代的社会结构是宗法封建制，家族领袖同时就是政治领袖，家族关系同时就是政治关系。我们可以想象有一个熊家村，姓熊的人世世代代聚居在村里，所有人和所有人都是沾亲带故的，族长就是村长。这样的村子，解决纠纷不靠法律，而是靠家族伦理，“齐家”和“治国”一脉相承。既然大家都是亲戚，就应该讲情不讲理，绝对不能做出“签订契约”或者“对簿公堂”这样的“丑事”。

同样道理，族长管理全村，也不应该“一碗水端平”，更不应该“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而是要以身作则，提升自己的道德魅力，感化最近的亲人，然后这些被感化的亲人又可以继续感化他们身边的亲人。道德的感染力就像水中的涟漪，从中心向四周扩散，最后达到边沿，天下大治，这就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逻辑理路。

要保障这样一个稳定型社会，就必须有各种用来规范亲疏远近、尊卑长幼的仪式和讲究。这些仪式和讲究，就是“礼”，藏在“礼”背后的精神内核，就是“仁”。

孔子既不是原创性的思想家，更不是德育老师。如果孔子只给学生上思想品德课，一天时间就足够把全部内容讲完。

常见的误解当中，人们总会一不小心把孔子当作诸子百家的一员。百家争鸣主要发生在孟子的时代。孟子作为百家当中的一家，周游列国，向各位国君兜售自己的学说，还常常和其他学派辩论。但是，孔子的周游列国和孟子的周游列国并不一样，不会拿一种独门学说去游说别人。孟子确实称得上思想家，所以《孟子》这部书升格为经的时间就比《论语》晚很多，是“十三经”里最晚升级的一部。

孔子毕生的致力与志向，都是复兴伟大的周礼，而不是宣扬作为一种思想学说的“仁”。

我们看《论语》，“仁”确实频繁出现，但我们看看《礼记》，会看到孔子有大量讲说礼学的内容，那才是孔子的教学重点。

“仁”为什么终于胜过了“礼”，道理也不难理解。因为社会变大了，宗法封建制瓦解掉了，这就意味着周礼的生存土壤不复存在了。儒学独尊之后，人们就算真心诚意地想要用儒家学说治理国家，但理论和现实也真的合不上拍了，“外儒内法”是历史之必然，这是我在前几周里反复讲过的。于是务实的“礼”就会在尴尬的处境中屡屡变身，务虚的“仁”渐渐大行其道。

好了，彩蛋的内容就是这样了，我们下期再见！

热门留言

胖龙猫：借用一下王东岳的《知鱼之乐》中 说法，熊老师比别的老师的厉害之处在于，您是给我们这些学生“重装系统”而普通的国学老师不过是某一软件的升级换代，学了您的课，看国学书籍会大不一样。

温同学：学到了。在熟人社会，用礼，用亲疏远近，用规矩来规范人的行为，是非常靠谱的事情。可是现代社会，是陌生人社会，就要通过法律，通过契约来规范大家的行为。

清风：熊逸老师好，你让我们想起了广西的某些地方村子，他们不太重法律，但是他们很注重村里立的规矩，亲疏远近、尊卑长幼各安其位、井然有序，排斥外族人，用现在的话来讲他们是“野蛮人”（没有地域歧视哈），如果用能以前的话来讲恰恰是不是反而证明这群人保持儒家传统的人吗？感谢熊逸老师让我看到好多的另一面，谢谢，最后我有个题外的问题想请教您：古代的铜钱是外圆内方，是不是也有告诉人们做事要外儒内法呢？那现在在做人方面我是不是可以用法学家的方法自己的原则放在心中，做腹案，外在做事时学习儒家思想尽量圆滑呢？

熊逸(作者) 回复：铜钱外圆内方是为了铸造方便，中间的方孔是要穿进一根方的轴，转动这个轴，铜钱的边缘就可以打磨得圆滑。如果是圆孔，就固定不住铜钱。如果是外方，就没法批量打磨

行走的幽灵：1，“务虚的仁”，这让我想到的是宋襄公，那可是仁义之君呢，无时无刻不把仁放在嘴边。结果呢，在泓水之战中败于楚人；又则孟子的“仁政”并没有得到诸侯的认可。而真正能强国成就霸业的却是商鞅、范睢所推行的法。 2，“周代的社会结构是宗法封建制，家族领袖同时就是政治领袖，家族关系同时就是政治关系。”这让我又联想到《白鹿原》，由于剧的吸引我特别去看了小说《白鹿原》，族长白嘉轩管理的白鹿村就是一个宗法制下的稳定小社会。白嘉轩以自己的仁义去感化乡亲，用《乡约》去治理家族。 3，从白鹿村的兴衰演变，可以看到随着社会变大，周礼的生存土壤被吞噬风化，宗法封建制瓦解的过程。而白嘉轩也不得不面对现实退出历史舞台。

锦毛鼠：这可如何是好？越看越拜倒在好熊的石榴裙下。熊曰：不要跪着学国学。我说：跪着学熊也不对吧？如果钱钟书复生，李敖、胡适降临，与好熊论剑华山，又会是怎样一幅画面(=^.^=)

熊逸(作者) 回复：不谦虚地说，我还不配和这些前辈论剑呢

风影：看今天的彩蛋，我从根上明白中国是一个以血缘为基础的关系社会，而不是以契约为准的协约社会。 这都源于宗族封建制。 这是一种稳定型社会、熟人社会，家族领袖同时就是政治领袖，家族关系同时就是政治关系。所有人和所有人都是沾亲带故的，族长就是村长。这样的村子，解决纠纷不靠法律，而是靠家族伦理，“齐家”和“治国”一脉相承。既然大家都是亲戚，就应该讲情不讲理，绝对不能做出“签订契约”或者“对簿公堂”这样的“丑事”。 族长管理全村，也不应该“一碗水端平”，更不应该“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而是要以身作则，提升自己的道德魅力，感化最近的亲人，然后这些被感化的亲人又可以继续感化他们身边的亲人。道德的感染力就像水中的涟漪，从中心向四周扩散，最后达到边沿，天下大治，这就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逻辑理路。 熊大师解释得深入浅出。

假行僧：前天看了《自下而上》这本书，道德的诞生和传说，并不是某个人发明统筹了道德构架。而恰恰是广大群众在实践生活中一点一滴的自发产生的。而由亚当斯密的《道德情操论》中说，道德产生的逻辑，因为人有渴望被关爱的私欲的，所以希望大家爱他。而要被大家爱戴的方法，就是使自己值得被爱。举个例子，邻居家搬家的时候你去帮忙，那么你搬家的时候邻居也会来帮忙。道德其实就是小范围交往的人情借贷和信用，所谓远亲不如近邻。而道德的崩坏，在人员流动的情况下是必然的。你今天帮了邻居搬家，明天邻居出国了，之后再无联系。所以道德带来的收益就变低了。于是出现了国家乃至国际的信用制度，这就是新时代道德的维持。 而《自下而上》这本书说，所谓道德，是由大家自发产生，然后由圣人或者神职人员总结再传播。一个基督教牧师传教的时候，只是把他看到的最有道德人的行为教给其他人，并没有创造。所以道德的标准随着时代变化，这其实也是人类社会大环境的变化。 而王阳明《传习录》中也说，如果圣贤事是固定的，周公就把所有圣贤事都做了。不会等到后世的圣人孔子来做。所以圣贤事因时代而变。所谓时势造英雄吧。

风雨潇潇：“礼”属于社会制度的范畴，环境变制度也应该变，所以早已成为定则一成不变的周礼是无法适应变化的社会环境的，如果说先贤的话都是正确的，显然正确同时过时的制度解释不了这种不适应。这时候需要一个纲领一种思想作为引领指导后来的人该怎么做，不管社会怎么变，基本的规则和道理是不变的。我觉得这就是“礼”和“仁”前后地位不同的原因，也是孔子成为思想家的原因。其实从社会发展的角度说，总有消亡的东西，总有永远变成记忆的东西，这些东西是可以提供养分，但是有没有必要一定要去复兴它？这个应该认真思考。

成洁getit：我现在找不到小学课本了，我记得当初貌似是先提的教育家，再说的思想家。嗯，我觉得比起高大上的思想家，孔子确实践行了教育家的使命。 孔子是伟大的教育家这事儿，在生前就是了。思想家是从他老人家的画像可以上墙开始算的吧。直到现在在国外有以他为名字命名的学院（虽然不教克己复礼，哈哈）。基于我的民族自豪感及来自齐鲁大地的出身，我觉得孔子学院才真牛，塞万提斯学院、歌德学院等弱爆了～ 于是更期待下周开始讲的孟子了，到底是咋被禁的～到底是咋无视周天子的～

Jack Han：课堂笔记：《白鹿原》所描述的原上社会，保存和沿用了族长制度，封建礼制保证了原上村庄的稳定和秩序，同时剥夺了村民的婚姻自由和个人追求梦想的自由，牢牢地捆绑住人的手脚。礼崩乐坏的时代，婚姻自由，人们追求心中梦想，社会进步。所以，现在再来说孔子是伟大的思想家，有些不合时宜吧。熊老师，节日快乐！

徐立华：今天看到失传1800多年的《齐论语》在江西出土了，又一个历史的再现的宝贵资料。

雪域雪茸：原来“仁者，爱人”还包含了等差之爱的含义，学习了。我之前曾经认为“仁者，爱人”是一种资格之爱，首先要成为仁者，然后才能够爱人。如果不仁，也就连爱人的资格都没有了。直到今天，如果我们说一个人不仁不义，是不是也就是隐指这个人没有一种爱心。 爱人成为一种差别之爱、资格之爱，在有限小团体的农业社会中可能能够释放很多正能量。到了今天的工业化社会，尤其是在城市中，我们会遇到大量陌生人，遇到只有工作关系的下属、同事和领导，甚至还有在职场上遇到的竞争对手，我们该以一种什么样的文化底蕴去爱他们？我们还需要站上仁的高地之后才有资格去爱别人吗？我们到哪里去找爱人的文化和自信？

顾菊芬：两只彩蛋结束本周的论语，熊老师真勤奋。总结：孔子是一个一流的理想主义的教育家，并非一流的思想家。孔子一心拜周公为偶像恢复周礼而不得，他始终不改初心，那份诚挚的信念感天动地，但确实没有与时俱进的思考。孔子要是和诸子百家同时代的话，一起论道一起思考，会不会明白周礼已经不可恢复了呢？外礼内仁的儒学真的是无法悬壶救世的。但儒学基于传统血亲的伦理观念还是符合大道人心的，中国古代思想家多数也是从治理国家的角度思考问题，法家明显实用得多，统治者采用外儒内法是糊弄百姓维护稳定的实用策略。

心无猛虎，牛嚼牡丹：务虚的仁大行其道，务实的礼退下舞台，这就是为什么我会突然想到这似乎是伪君子的想法。原本是以个人魅力号召大家，结果成了做广告大肆宣传就可以拉拢人。这不就埋下了祸根，人人都可以，这也再次打破了礼的距离感，仁似乎成了口号。仁还是放在心里，外部行动配合礼来会对整个社会安全，像死水一样安全。

五簏了了：知了、知了，我一直奇怪越是不开化的小地方就越是盲目排外，却原来是论语中的“仁者愛仁”在起作用。在他们眼中血缘关系越近就越是自己人，至于外来人员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当然，排外也就难免。 可笑我看到孙中山先生写的“博爱”时还以为是“仁者爱仁”的延申。

Ray：分享一点自己的感想 “仁”是一个看似明白却又有些飘渺的概念 怎样做才是“仁”每个人也许都有自己的看法 而且还都能自圆其说 而“礼”却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诸多著作摆在那里告诉人们这样做就是“礼” 这也是人们一直说孔子的核心思想是“仁”的原因 “仁”是对孔子学说的高度概括“礼”才是孔子追求的更实在的东西 孔子希望人人都有“礼” 那样“仁”的世界也就自然形成了

婷&踢拖踢拖小红鞋O_o：1、“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在宗法社会时期的诠释，老师已经给出，修得自身，经历成长方得族长地位，看问题便有权衡拥有发言权重，以一家之利优先于个人之欲，保宗族稳定，指挥统一。 虽時事变迁，个人觉得至今日依旧是一种有眼界有追求有使命感的一个行事轨道。当然“平”的内容当与时俱进，主旨并不冲突。曾经请教日本社长，提升什么样的人做掌舵人时，对方用了这句话，理由之一是成家后，责任感不同单身，更着重多家度考虑，使命感和责任感更强……，虽不能绝对，却很有道理啊。 2、熊老师的这节课，我想有这样一个题目：怎样看待“圣人”、“仁爱”？ 孔子是周代王官之学的传承者，致力于推行周礼，内涵是“仁”的外现。是孔子以自己认可的价值观全方位行教育之实。孔子被后世尊为圣人，圣在因在教学的主张、思考、践行。具体的周礼已不合时变，其中通过与身份相称行为规范进而对思想的稳固与强化的作用却是通用的，不同对象而出色践行的代表当推孔子。只是“实”的礼最终是要与时俱进的。 虽然“礼”之内核“仁”，是等差之爱，却也符合人性本身，同一封地血缘宗族在一代代延续演变后，跨越时空后，大约可及“三服”，“五服”则已变至“远亲不如近邻”，邻里之爱便是互助互帮有无。邻里间的爱外，还有“志同道合”之爱，依旧是等差之爱。空间的变化与认知的改变，爱的内涵外延都有了变化，爱的另一涵盖是“恻隐”、同情……这样已跳出五服、宗族、封地，统称“博爱”。 若以今日之实来对应议论孔子，无疑是“刻舟求剑”的思维。 寒门、士族、武夫等均引才因材施教，践行有方，教育上，当是有思想者。

得到用户：人生而平等，这句话是人们愿望。人生来就是不平等的，表现为亲属远近、尊卑长幼仪式讲究。是为了稳定，安全，存在。爱的付出也要有规定，道德感化，情感都是仁。与动物本性的原始冲动用仁字来表达。

斌：孔子讲仁，孟子讲义，墨子讲兼爱，老子讲道等等，这也是后来的古人对这些思想家学术的总结，纵观历史，几乎我们对所有的历史人物都会贴上一个简单易记中心思想。

潘卫国：熊大对“仁”与“礼”解析，让人联想到《纸上卧游记》：越读书、越落后。专业研究诉诸理性，大众传播则诉诸情感，而情感之好恶往往拒绝理性之真伪。 让人顿感矛盾： 1、芸芸众生最好生存策略是：随大流，没兴趣、也没精力，搞理性专业研究； 2、熊逸书院 现在如何取舍，按照博洛尼亚大学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