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丨儒学和中央集权帝国最核心的矛盾
1.5 | 儒学和中央集权帝国最核心的矛盾
(1)为什么业主常常斗不过物业公司
昨天专栏的结尾忽然跨越两千多年跳到了今天,古人真是给我们伏脉千里啊。那么,今天就先谈谈今天的事情好了。今天的居民小区常常发生这样的事情:业主对物业公司有各种不满,但各种维权和斗争的结果往往是不了了之。郁闷的业主们总结原因,多半都是因为“不齐心,不团结”。
几千、上万人的小区总是斗不过几十人的物业公司,无论从人数对比还是从人员素质的对比上看,似乎都让人感到难以理解,但从组织结构上看,出现这样的结果实在是大概率事件,一点都不令人意外。以无组织的一盘散沙抗衡一个高度组织化的小集体,人数总不如组织化程度给力,所以历史上才会出现许多以少胜多的战役,所以一个不超过十人的黑社会帮派可以轻松控制好几个人口稠密的街区,所以一个规模不大的中央集权政府可以统治一个广土众民的泱泱帝国。
让我们设想另一种情景:还是刚刚那个小区,只改掉一个参数——业主不再是大城市里你向左走、我向右走的陌生人,而是一个从农村整体迁徙过来的庞大宗族,事情会发生什么变化呢?
可想而知的变化是:业主可以对物业公司予取予求,物业公司几乎会完全丧失议价能力。以血缘为纽带、以宗法秩序为管理结构的大型组织一定会轻松战胜仅仅以利益为纽带、以雇佣关系为管理结构的小型组织。置换到历史场景里看,不但小规模的黑社会帮派摆不平这样的社区,就连中央集权政府也会感到头疼。政府要想集权,就必须破除地方上的各个宗族组织,斩断宗法纽带,在法律面前使人人平等。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这原本不是一句很得人心的话。为什么不得人心呢,因为,你会在家里讲平等吗?
(2)孔子的仁爱主张是如何萌生的
今天我们仍然会看到“国是家”这样的宣传口号,但没人会接一句“家不是讲理的地方”。然而追溯起来,周代的社会格局是宗法式的,“国”在那时候真的就是一个大“家”,家规就是实质上的国法。家当然不是讲理的地方,大臣甲和士兵乙的纠纷本质上往往就是叔伯和子侄闹矛盾。如果叔伯和子侄“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这样的社会何其冰冷可怕!何不找几个老辈人调解一下,矛盾的具体来由也不必调查得那么仔细,叔伯关怀一下子侄,子侄照顾一下叔伯,矛盾就在你亲我爱当中消弭于无形了。“仁者,爱人”,孔子最核心的仁政观念就是在这样一种土壤里自然成长出来的。
在孔子生活的时代里,社会规模大了,生活节奏快了,周朝初年奠定的封建、宗法关系渐渐淡了,各种亲戚关系在一代又一代的传承中渐渐疏远了,人和人之间不再像以前那样有爱了,所以孔子才一心想要“复礼”,也就是通过强化“爱”的纽带,让社会返回到周朝初年那种温情脉脉的形态里去。
这才是孔子“仁爱”的本质。它不是今天所谓的博爱、关爱、雷锋式的爱,而是一种源自血缘纽带和家庭关系的爱。换言之,因为我们都是一家人,所以我们应该彼此相爱。那么反过来想,如果我们不是一家人,这种爱自然也就没了着落,彼此冷淡一点显然也算应该。所以儒家总会强调“仁爱”是一种“等差之爱”,不该对所有人“一视同仁”,而是要根据亲疏远近调节爱的浓淡。
当宗法结构瓦解之后,没了着落的“仁爱”注定要被重新解释。比如宋朝的儒家大师张载提出过很有名的“民胞物与”的观点,简言之就是所有人都是天爸爸和地妈妈生的,所以都是一家人,既然是一家人,当然应该相亲相爱。这种逻辑大家也许并不陌生,是的,用今天的话说,这就叫“想象的共同体”。
用想象构筑共同体,这种事情实在是由来已久了。这就是为什么我在先前讲过,不读通《左传》就读不通《论语》,也很难理解孔子以后的很多思想亮点。
(3)从宗法到集权
话说回来,在周朝的宗法社会里,天下真的是一个大家庭,各个诸侯国都是这个大家庭里的中等家庭,士大夫又有自己的小家。各种家族既星罗棋布又彼此嵌套,家族之内高度自治。从管理角度上看,从上至下逐级行使权利,从下至上逐级恪尽义务。换一种通俗的说法:主子的主子不是我的主子,仆人的仆人不是我的仆人。周天子可以征调诸侯,但无权征调诸侯下面的士大夫;士大夫效忠自己的主君,但没义务效忠周天子。
显然在这样的一种组织结构里,中央对地方的控制力是相当微弱的。诸侯如果不听天子征调,天子往往无能为力;大夫如果不服国君命令,国君往往也只有徒唤奈何。
维护周礼,或者说维护当时的社会秩序,需要所有人的共同自觉,如果有不自觉的人没有及时受到惩治,有样学样的人自然就会多了起来,这就是所谓“礼崩乐坏”。儒家之所以要搞那么多繁文缛节,因为那就是周朝赖以维系公共自觉性的法宝。这件法宝虽然最后失灵了,但好歹也管用了几百年。孔子所做的事情,就是试图给这件正在失灵的法宝重新开光。
孔子的努力终于以失败告终,中国逐步走向集权。集权的涵义是,中央要对地方拥有绝对的控制力,想征谁的粮就征谁的粮,想征谁的兵就征谁的兵。这就必须把宗法大家族打碎成一盘散沙,不容许皇权之下有任何民间组织的存在,只有这样才能让一个大帝国变成一架高效的机器。
促成这种变化的更底层的原因是:文字已经成熟了,交通也很便利了,治大国不再像以前那么困难了。所以帝王要做的,就是拆散宗法结构,推行编户齐民。
“编户”是一种户籍制度,从此你不再是某个大宗族里的一员,而是王朝里的一名居民,你要效忠的不再是你的主君,而是天下人的皇帝,尽管你和皇帝之间隔了不知多少个层级。“齐民”意味着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在最极端的情况下,你和你的父母、妻儿都是平等的,彼此可以检举揭发,可以发起诉讼。一个被刻意拆散了宗法纽带的聚居区往往会呈现出各姓陌生人杂处的样子,这就很像是今天的城市居民小区了。小区业主对物业公司的乏力,道理上和编户齐民对地方政府的乏力如出一辙。
然而吊诡的是,一方面编户齐民成为主流社会形态,一方面儒家学说被奉为官方意识形态。所以,尽管皇权总会自觉不自觉地外儒内法,但总免不了有单纯的人满怀真诚地奉行儒学,于是宗族聚居的形态时不时总会以“政治正确”的面貌出现,让政府有点尴尬,有点为难。
(4)天下第一人家
明朝公安派古文名家江盈科记有这样一则传闻:金华浦江郑氏有一块门匾,上书“天下第一人家”,这显然有点僭越的嫌疑。于是明太祖朱元璋召来族长诘问,郑氏族长说这是因为自家人一连八世聚族而居,不曾分家,所以元代郡守赐给这块门匾作为旌表,如今全家人口已经上千了。明太祖叹赏不已,马皇后听说之后却很忧虑:“陛下以一人举事而得天下,郑氏千人如果齐心举事,那还不是轻易就能夺取天下么!”朱元璋连忙召回郑氏族长,装模作样地探听他的治家之法。族长回答说:“倒也没有什么治家之法,如果说有的话,只有一条,那就是不听妇人之言。”朱元璋不禁大笑,一场风波就这样消弭于无形。(《闻纪》)
事实上,郑氏的治家之法可谓森罗万象。从更为可靠的史料里,我们看到的是郑氏族长向朱元璋进呈了一部作为祖宗家法的《郑氏规范》,朱元璋还亲自在《规范》里边增补了六条圣训。马皇后吹的枕边风很可能出自好事之徒的编造,毕竟谁有可能听到这些话呢?但是,即便它就是彻头彻尾的谣言,而谣言之所以流行,是因为它的土壤太好,社会上很有相信这种谣言的心理基础。我们会在宋代以后,尤其是明、清两代看到较多的宗族聚居现象,反映出集权政策的某种弹性。编户齐民与宗族聚居的共存,可以说是集权政治与儒学宗法性长期碰撞出来的产物。《左传》所描述的那个社会虽然早已不复存在,但是,从那样一种社会结构里生长出来的观念,仍然在后来的两千多年里成为中国人心中最顽固的思想根底。
(5)结语
种种问题就只能先谈到这里了,马上就是周末了。《春秋》和《左传》当然远不是一周时间就能读完的,我只是以过来人的姿态指点一下门径和要点,有深入兴趣的人可以参考我在后面开列的简要书目。
等到下周,我想聊聊《春秋》的另外两传,也就是《公羊传》和《穀梁传》,它们和《左传》一起合称“《春秋》三传”,是辅助《春秋》的最重要的三部经典。公、穀二传的地位一度比《左传》更高,尤其是《公羊传》,中国历史上一些很重要的政治理念和法律原则,比如“大一统”和“原心定罪”,就是出自这部经典。
今日得到
最后让我们回顾一下今天的四个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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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建制、宗法关系、编户齐民的关系与演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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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仁”观念的渊源与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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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家维护宗法伦理,所以不喜欢“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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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户齐民与宗族聚居共存的原因。
本周的内容就到此结束了,五天的时间只是提纲挈领,如果你还有深入的兴趣,不妨看看我推荐的很简约的书单。告一段落吧,我们下周再见!
这些书值得读
轻松款:
潇水“青铜时代”系列。这套书是轻松写史的祖师级作品,用诙谐的笔法叙述《左传》所展现的春秋世界,虽不“团结紧张”,却很“严肃活泼”,细节处透着严谨,流畅的行文时时爆出笑点。据潇水自己讲,在这种写作风格上,有一位“火焰塔”比他更早,或许算是真正的开山鼻祖吧。
深入款:
熊逸《隐公元年》。这是我自己的书,有点繁琐,不太好读。书中用解剖跳蚤的方式,从《春秋》二百四十二年的记载出抽出一年,来做全景式、历时性的分析,梳理历代学者对这一段被神圣化的文本的种种不同的定义、不同的信仰和不同的解读,以及他们之间无穷无尽的辩难,并展示这些定义、信仰、解读与辩难是如何影响着不同时代中的政治理念与社会思潮的。叙述主要有两条线索:一是经典借以成型的先秦社会,二是由对经典的阐释与应用而形成的思想史脉络。
古雅款:
杜预、孔颖达《春秋左传正义》。好古的人可以看中华书局影印阮元“十三经注疏”本,想轻松一点的可以看北京大学出版社的简体横排标点本。这部书是唐朝人在杜预注本的基础上做出的进一步的考订和解读,由孔颖达领衔编修,是唐太宗钦定的官学教科书,是科举考试的重要教材。唐朝虽然重在以诗赋取士,但对儒家经典也并不偏废。如果你想领略一下唐代学风,假想自己穿越到唐朝准备参加科举,不妨拿这部书来体验一下,就算没耐烦读下去(这当然是大有可能的),至少可以有个感性上的了解。
经典款:
杨伯峻《春秋左传注》。繁体竖排,注释用小号字,看起来实在费眼,但这是迄今最完善的、集大成的《春秋》、《左传》注本。这种水平,是我直到今天也达不到的。如果你有深入兴趣的话,很有必要把这部书通读几遍。但也不要以为这就是完善了,因为即便是这种级别的书,即便是杨伯峻、钱锺书、王力这种级别的学者,犯错也总是难免的,甚至会出现低级错误。但是,因为黑子而放弃太阳,这显然不够明智。
本周就到这里啦,咱们下周再见,祝你周末愉快。


热门留言
陈小鱼:先生,早!
昨晚写好了想法和问题,特意上了闹铃,早起来问先生。
读了昨天的文章,熊逸老师解读了关于《左传》中的赵盾弑君的疑点,让我联想到五代十国顾闳中所画的《韩熙载夜宴图》。
《韩熙载夜宴图》在历史上有两种缘由记载,一是说因为韩熙载出自豪门,才能超群,入南唐后官至中书侍郎。眼看南唐政治江河日下,自己却无力挽回,因而“耻为之相,故以声色晦之”。后主李煜很想重用韩熙载,却闻其“放意杯酒间,竭其材,致娱乐殆百数以自污”。于是命顾闳中夜间遣至韩熙载府第,偷看韩熙载行乐的每一个场面,想借以图画劝告韩熙载停止夜夜歌舞升平的放荡生活。
另一种说法是说,因为韩熙载是一位很有才华的官员,出身北方望族,唐朝末年登进士第,其父因事被诛,韩熙载才逃至江南,投顺南唐。初深受南唐中主李憬的宠信,后主李煜继位后,因为当时北方的后周威胁南唐的安全,李煜一方面向北周屈辱求和,一方面又对北方来的官员加以百般猜疑、陷害,整个南唐统治集团内部斗争激烈,朝不保夕。所以在这种环境之中,身居高职的韩熙载为了保护自己,故意装扮成生活上腐败,醉生梦死的糊涂人,好让李后主不要怀疑他是有政治野心的人而以求自保。但李煜当时对他还是不放心,就奉命画院的待诏顾闳中和周文拒到韩熙载家里去探个虚实,命令顾闳中和周文拒把所看到的一切画下来交给他看。大智若愚的韩熙载当然明白他们的来意,所以故意将一种不问时事沉腼于歌舞,醉生梦死的形态来了一场酣畅淋漓的表演。顾闳中凭借着他那敏捷的洞察力和惊人的记忆力,把韩熙载在家中的夜宴全过程默记在心,回去后即刻挥笔作画,李后主看了此画后,就暂时放过了韩熙载等人。
无论是哪种绘画的目的,或者顾闳中看到韩熙载夜宴场景是否是对事件的真实还原,《韩熙载夜宴图》中人物表情和内心世界惟妙惟肖的描绘,肯定夹杂了画家的个人情感和运用了替人物代言的手法,才能把事件的经过生动的呈现在受众面前。同时,它不失信史的价值,肯定也反应了当时的社会结构和生活方式。
再回到《左传》,如果《春秋》真为孔子所著,《左传》也真为左丘明所写。孔子(公元前551年―公元前479年)和左丘明(约前502—约前422),又属于同一时代。同时《论语》记载,子曰:"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匿怨而友其人,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 ” 那么,孔子肯定见过左丘明,也有可能读过《左传》。《春秋》也很有可能是孔子对《左传》的一种个人观点的点评。为何用“点评”二字,我认为“晋赵盾弑其君夷皋”,就是孔子的真实态度。《春秋》看似没有表情、没有评判,但无表情、不评判就是一种态度,正如笛卡尔所说“我思故我在”。
我没读过《春秋》、也没有读过《左传》,就是这两一直在读熊逸老师的
熊逸(作者) 回复:《商君书》我会放到明年讲,今年实在很多书讲不过来。一年的52本,是个约数,真讲起来不可能这么齐整。实际数量会多些,因为有些书我会放到一周一起讲,下周就是这样的。 谢谢你讲的《韩熙载夜宴图》,很好很好~ ^_^ 《论语》提到的左丘明是不是《左传》的作者,这事不好说
ZHENIA:恍然大悟,受益匪浅。尤其是中央集权编户齐民与儒家仁爱宗法聚居的经典论述。
熊逸(作者) 回复:看嘛,我就说很好懂的。我这次专栏一定做得简明易懂。借你这条留言宽慰一下有畏难情绪的朋友~ ^_^
eudemonia:“自治”与“他治”从国家政权出现开始,似乎就是一对同时存在又不可调和的矛盾,并一直绵延至今。从1980年开始我国农村开始实行村民自治,可惜搞了这么多年一直没搞好,是农民没有能力吗?当然不完全是,在很多地方压根儿没有这个问题。真正的原因是熊大今天讲的“编户齐民”与“宗族聚集”的矛盾。中国有九亿农民,如果完全自治,国家不是吓死了。在乡镇层面有层层枷锁限制自治,不过最好的牵制是村党支部的设立。村民自治搞这么多年主要的矛盾就是“两委”矛盾,国家不知道吗?当然知道,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民间自治力量与国家行政力量的较量,最终的目的达到一种乡村可以生存同时国家政权不会失控的平衡。这样的情况同时反映在民族区域自治上,国家同化与民族特色一直在角力之中。熊大,我是不是妄议国家大事了~~😄熊大,你一定要点评一下我,第一次留言,我可是你铁粉呐。
熊逸(作者) 回复:这个话,让我没法回~ ^_^
丁晓寒:原心定罪是春秋之义中的一项最为重要的内容,汉儒把它当成司法审判的基本原则。 其内容是在审判中重点考察犯罪者的动机是否合乎儒家道德,如不合乎,必须严惩;如合乎,虽犯法亦可从轻论处。这一审判原则从道德至上的立场出发,过分强调了犯罪者的主观动机而相对忽视了犯罪的客观事实,从而为酷吏任意安置人罪打开了方便之门。
百善孝为先,原心不原迹,原迹贫家无孝子 万恶淫为首,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少完人
贺慧鹏:熊老师,早 读了今天的文章,我有个疑惑,既然儒家学说已经不适合皇权统治,那么统治阶级为什么不重新编造一套学说呢,或者是把儒家里面的,不适宜皇权的部分去掉呢,子曰如何如何,又没有人真的见过,不是吗?或许是出于平衡的需要?还是皇权是至高无上的,但皇帝不是呢?望熊老师解惑,拜谢
熊逸(作者) 回复:别客气啊。重新编造,远不如旧瓶装新酒来得省力,文字的解读空间是无限的。后文会慢慢讲到的~
Gordon:大家都好早,写的留言好长,我想问的是你们是用手机码的?
熊逸(作者) 回复:这个问题我也想问啊,困惑我好几天了~~~
四维空间:老师呀,刚品出一点滋味就结束了!其实不在与读几本书,重点在读懂多少!可否考虑既然是这么重要的复杂的著作延长时间讲解,一年一本都是赚到!
张蓓:左传就如此潦草地讲完了!罗胖就是一个没文化的商人!简直是亵渎经典!可恶!
熊逸(作者) 回复:别急别急,《左传》只是名义上讲完了,后面的内容还会不断回到《左传》。
牧mu大魔王:我们不做贵族已经很久了。孔子时贵族刚开始瓦解,所以还算温和。孟子时贵族完全失势,所以开始激烈。 对于统治者而言,希望一群听话的小人具备君子的本事。对于群氓而言,那是一群君子被要求放下尊严。上下离心而无血脉相连,治乱反复由此而生。
古小千:【书院小结】 1.高度组织的团体远胜一盘散沙,而宗族的彼此连结又更强 2.以仁为政,天下一家,强连结的宗法社会有强大的爱为基础 3.以法为政,编户齐民,弱连结的集权社会有积极的皇权深入生活
【书院思考】 从周朝的宗法制度,演变到秦的天下大一统,以各国君、霸主的势力范围来看演变,或许不好了解之间的关系,但以今天熊老师的观点来剖析,『社会结构改变』才是使礼乐崩坏、群雄割据的主要原因。
过去学习历史,我们往往会将重大改变的原因归咎于某人、某时间点,但其实深究纹理,会发现历史往往是照着必然的结果发展。若没有齐桓公、晋文公等人,还是会有“另外的”春秋五霸,甚至春秋六霸会崛起;如果没有孔子、韩非子,还是会有“另外”主张仁爱、维护周礼的人执意周游列国,也会有“另外”主张以法为度来治天下的人来游说各国。
历史从来不是单一维度组成的面貌,透过了解当时的社会,可以让我们转换场景,更能知其然、并知其所以然。谢谢熊逸老师这一周的陪伴!
思源:先生早,我是这样理解的: ⒈人类组织演化的逻辑是获得力量,组织越到后期越是强大。 ⒉儒家的基础是周朝的宗法社会结构,但这个结构在春秋时期受到本身的制约已经无法变强了。 ⒊春秋时期各诸侯国的变法图强找到了法家这个强有力的武器,商鞅就是集大成者。 ⒋秦国找到了更强大的道路给了宗法社会致命一击 ⒌宗法社会的影响依然很强大,统治者为了获取合法性而表现得外儒内法。 ⒍儒法在千年的博弈中艰难维持平衡造就了今天中国的基本生态。 个人的一点思考。
diceking:老师点明,周礼不是国法是家规。 相比我之前比喻的“相互认可合作的社团之间吃讲茶”,家规才符合周礼的起点,不是打出来感情的兄弟义气,而一出生就决定的血缘关系。再看基于周礼的“义战”,明显不同于吃讲茶,同样是没想真拼命,吃讲茶虽然也讲资历恩情,但双方是要尽力展示自己的全部肌肉的,而“义战”中,不管你真实实力多大,出兵数量是按照贵族等级定的,是叔叔出兵500乘,侄儿出兵300乘。 为啥家规里会专门规定叔侄如何打架呢?不是所有矛盾经过长辈调教都能完美解决的,如果有人心里不服留下隐恨,是会严重破坏家规的情感基础的,所以不如让他们打一架,谁打赢听谁的,虽然规则偏重长辈,但人少也有打赢的希望,你还可以找其他兄弟支持,支持你的人多,最后总出兵数不一定比叔伯少,这算是一种投票权大小不同的武力公投吗? 当然,同意“义战”的族长,需要的重点不是什么真实的民意,而是打一架,不论谁输谁赢,心情发泄了,事情就翻篇了,没人会埋怨族长,家规的权威得以巩固。而且通过双方拉支援,仗打完正好来次家族大联欢,还增进亲情呢。所以其他参战的人,也不一定是为了自己想要的结果,不甘心袖手旁观;可能只是要表现我很关心家里的事。不过按照游戏规则,凑热闹必须选一边站,不准来回扇阴风说怪话,周天子这个族长还是很智慧的。 当然,还有一个基础,就是族长对于结果谁胜谁败不在意,那种结果都不会影响族长的权威和家规的稳定。所以很可能,在西周应该用“义战”解决的都是小事情,敢为大事情对战,就是直接造周天子的反。所以“春秋无义战”不只是破坏对战的规则,更是“为了不义的事由而战”。 没有考证,只是推理,如果用史实和其他地区封建制度做些对比,一定挺有趣。
接受了周礼是一种贵族家规,理解孔子的“仁爱”和之后的“天下一家”,以及现代人看来怪异的“厚往薄来朝贡体系”,就容易多了。 不过对比生物学,依靠血缘亲情维系族群,不是创新,是所有哺乳动物的天性,每个哺乳动物幼崽都是依靠母爱长大的,而群居的动物都是一个直系血缘组成的家族,不过已亲情为生活准则的只是雌雄,大部分群居动物的固定成员也只是雌性,雄性通常只是幼年依附于母亲,成年时就离群独立。如果多个成年雄性在族群里生活,他们之间也是以武力争夺而非血缘关系分配权利的,所以弑父是一种必然。通常人们也认为原始的人类族群也是这样的,既母系社会。 对比之后,周朝是一个男人在努力模仿母系组织结构,并压抑族群内的男性竞争,以母性亲情为道德,的男权制度。由此,就能理解“太后干政”这一破坏男权“法理不容”的行为,却因为&ld
迎风奔跑:关于《左传》的第一篇《郑伯克段于鄢》,我第一次读的时候认为庄公是正面形象,他讨伐共叔段是正义的,但是最近看了金圣叹批注《左传》,其中竟然将庄公写成了阴险狠毒之人,金圣叹批注的细节内容我也都不曾想过,不过这次分歧也让我想到一些事,原来我许多时候读书只是为了读出自己想读的东西,是套用我自己已有的想法对作者的内容进行再解释,并忽略作者其他与我想法相悖的东西,最终没有新的东西产生,所以想请教熊逸老师,该如何避免读书太过主观的情况。 第一次提问,好紧张,特怕问出傻问题,还希望见谅(〃∇〃)
熊逸(作者) 回复:我的办法是:乱读乱看,目的性不必太强。另外,别紧张啊。你第一次提问都紧张,你哪知道,我第一次做专栏更紧张啊~~~~
即起即行:你们这些人太过分了,起这么早占沙发还就算了,居然还写了这么长的作业。 请老熊主持公道!:-)
空空(黄伟):儒家宗法,适用于熟人社会; 中央集权,适用于陌生人协作。 古时用宗法,血缘,关系亲疏来降低交易成本,实施进行价格歧视 现代用互联网、口碑、信用诚信、法律来降低交易成本,实施价格歧视
王保安:有点明白国家为什么要推行城市化了。既能创造巨额税收,又无宗法制土壤的异性聚居简直就是统治者的心头爱。可以想象,户籍流动性也必然会越来越高。 对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也有了新的理解。符合统治者利益的法治观念,才能够成为基石性,底层的法律理念。
Mr. Du:在过去我们每个人的存在价值基本上取决于家族血缘关系的认证,只要存在于这个家族范围之内,那么就会得到相应的庇护,而一旦离开了这样的环境将会无痕无缘失去保护伞。从而,在过去人的行为规范和奖惩制度更多的是来自于家族宗法制,而基本上人员的流动性也被固化在具体的地方。
因此,不管是周朝之后宗法制封建制向中央集权制度和编户齐民的演变,还是由于近现代的市场经济和全球化,都是使得由血缘和宗法构成的家族式管理变得弱化。而取而代之的国家级的法律和政策成为统治者的工具,这也是避免中央对于地方控制不足和降低国家动荡的结构性坍塌的风险。
因此,中央集权对于儒学的态度相对是矛盾的,既想要通过儒学思想建立子民对于君臣伦理道德的恪守,又不希望通过儒学形成自己不希望看到的家族式的崛起。因此,我们后来看到连坐和诛九族等酷刑,就是在这种矛盾心理下的产物,从而实现对于子民的绝对权威。
所以,不管是宗法制还是编户齐民,其核心都在于通过某种制度形式实现整个社会的和谐。从而我们可以看出当下提倡和谐社会,也正是基于这样一种目的。
而人的本性就是找到归属感和安全感,所以说和谐的本身就是人与人之间约定俗成的想象共同体。这也是我们看到各种社会组织、公司企业的形式,或者说各种宗教,或者说当下的市场经济和全球化能够大行其道的原因,其根本就是所说的满足人的认知需求。
彼岸唯超越:用自己的理解再来回顾下第一篇熊逸提出的几个问题:
1 孔子一生致力于恢复的周礼究竟是什么样子,又为什么注定行不通,儒家学说推行起来为什么总会变成外儒内法? 答:周礼是以宗族血缘关系为基础,处理非中央集权下统治阶级之间关系的心理控制工具。而儒家的盛行始于中央集权的西汉,其制度背景已经改变,没有宗室血缘作为心理纽带,就无法真正实现儒家的理想社会。因此,儒家学说只因为其字面意义上推崇的“仁义礼智信”而被用来粉饰统治,内在还需要用严格管理为基础的法家。
2 为什么说中国历史上的一些大问题都可以从《左传》看懂原委和症结? 答:中国历史上许多问题都是统治阶级用于心理控制的工具与实际制度间不对位造成的。读懂《左传》,就是读懂了统治阶级追求的心理控因,再结合事件发生时的实际背景,就能找到这种内外偏差,从而了解其原委症结。
3 儒家那些貌似迂腐的繁文缛节到底有没有很必要的理由? 答:仪式感是产生各种心理作用的最重要手段,儒家希望以这种方式构成的“礼”作为有宗族血缘关系基础的行为规范,这种心理控制手段必不可少。
4 儒家为什么不喜欢“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答:儒家的“礼”本质上是将外部矛盾转化为内部矛盾,用亲情来代替审判,而“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则抹杀了亲情,破坏了宗族血缘关系间的心理预期,与儒家的本质不符。
5 古代“秉笔直书”的传统和今天我们理解的“秉笔直书”有多大的不同? 答:“秉笔直书”的直观理解是客观真实的记录事实,但在古代的意义,则是记录者根据“礼”的原则,记录事件背后的逻辑真相,即使这种逻辑真相与表面真相并不一致。
6 今天小区业主和物业公司的矛盾如何折射出两千年中国社会格局的核心矛盾? 答:实际上中国社会格局的核心矛盾,是中央集权下统治阶级既以儒家为理论依据,又不愿让儒家推崇的宗族关系形成,理论与实践不相符而产生的矛盾。由于小区业主既没有宗族血缘关系,又无法形成管理上的严格分工和利益分配,因此斗不过如同中央集权的物业公司。而历史上成功的统治者,都是控制地方统治阶级无法形成宗族关系,从而维持统治。一旦没有控制住,就会如同东汉士族割据一样发生重大社会变革。
总的来说,熊逸书院第一周的收获,是真正理解了儒家的“礼”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儒家学说在后世无法真正实践,以后看历史问题多了一个更宏观的视角。谢谢熊逸!
storman:意尤未尽!有一点“我从哪里来"的感觉。 春秋是宗族关系向中央集权关系的过渡时期,社会制度与现状严重不匹配。儒家的解决方案是回到过去,道家更进一步回到原始,只有法家面向当下和未来,这也是法家为什么在战国时代大放异彩的原因。 记起秦商鞅变法时,严禁民间私斗是变法的重要一环,其实就是要推翻原来以宗族方式解决矛盾的基础,果然是大家。 感觉现代很多中国人,总是爱往后看,一有社会问题,就畅想回到过去那些‘‘美好时光’’,根源也在于儒家思想的深远影响吧!
李盈:中央集权的目的,加强中央对地方的控制,但家庭一直是社会的基本单位。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不只是口号,也是封建社会践行的方针。统治者要控制的,是地方割据势力,和宗族并无直接联系。汉代封王引发七国之乱,到后来不管是同姓王还是异姓王都就很少了。到了唐代出现了节度使的地方割据,一直是大唐中晚期的不治之症。再往后,这种地方割据也被中央集权严格控制了。至于宗族,不管你规模有多大,只要不割据,不占有公共资源,中央是不会去干涉的。从中央的角度说,如果宗族有自主管理的能力,那中央还更省心,凡事找宗族首领即可,甚至国家对宗族内制定的规则都是认可的,正所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1.5丨儒学和中央集权帝国最核心的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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