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 | “中庸”说不清

今日要点

  • 从望文生义到约定俗成,这是语言发展演变的一种很显著的规律。我们今天对“中庸”一词的误解,就是遵循这条规律而来的。

  • 《中庸》原本只是《礼记》当中的一篇,是朱熹合刊“四书”为它确立了经典地位。

  •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这三句话是《中庸》开篇前三句,是全书的纲领。“中庸”作为题目,是全书的核心概念。但它们究竟该怎么理解,不同的时代和不同的学派各执一词。

接下来是今天的正文。

(1)从望文生义到约定俗成

现在先让我们回顾一下上周留下的问题:今天说起“中庸”这个词,人们一般都作贬义的理解,“中庸之道”就是中国人特有的和稀泥的处世原则。这种反差是怎么回事呢?

答案很简单:今天的理解,显然是望文生义的结果。

事实上,从望文生义到约定俗成,这是语言发展演变的一种很显著的规律。今天我们对很多词的理解都是从这条规律来的,除了“中庸”之外,再比如“朝三暮四”、“望洋兴叹”、“出尔反尔”。被这样误解的名言也很多,比如“言必信、行必果”,原本是批评小人的。更有意思的是一句俗语“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明明是耳熟能详的话,但稍稍仔细一看,就会注意到上句和下句完全是矛盾的。学者们给出两种解释,要么说“毒药”的“毒”原本是“度量”的“度”,这两句话是教人放宽胸怀;要么说“毒”字没错,但它在古汉语里有“忠厚”这个引申义,这两句话是教人宽厚待人。但是,很遗憾,这两种解释也一样属于望文生义。

考察出处,这个俗语原是元曲当中的常用语。既有上下文,又有故事情节,涵义一目了然。“量小”原本是“恨消”(或“恨小”),整句话是“恨消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是说好男儿不该好了伤疤忘了疼,仇怨不但要报,还必须下得去狠手,君子不该有妇人之仁。

那么,说到我们本周的主题“中庸”,望文生义地看,既“折中”,又“平庸”。再仔细一想,好像中国人确实喜欢这种做派,那么“中庸之道”一定就是“和稀泥之道”了。

在古汉语里,“中庸”确实有贬义的用法,比如汉朝人贾谊有一篇名文《过秦论》,其中讲到“揭竿而起”的陈胜,说他“材能不及中庸”——这是原文,意思是说,陈胜的才能比平常人的平均水平还不如。但是,《礼记》有一篇,题目就叫《中庸》,显然作者不会谦虚到这种程度。

(2)钢琴风格的语言

“四书”当中的《中庸》原本只是《礼记》的一篇,很长时间以来并不显山露水。从北宋以来,儒家对《中庸》的兴趣越来越高,终于到了朱熹编写《中庸章句》,合刊“四书”,《中庸》从此再也不“中庸”了。

如果我们把《礼记》通读下来,会感觉《中庸》在里边确实很出挑,很有一种高屋建瓴的气势。而且,它的文笔非常好,满篇都是对仗、排比,还尽用大词。文章虽然不长,但给我们创造了很多的成语和名言。恐怕在制造成语和名言的密度上,再没有一篇古文能超过《中庸》。所以,文中讲的那些道理一经铿锵有力、掷地有声的表达,哪怕你根本看不懂,也会发自内心地觉得“太有道理了”。请注意,“太”和“有道理了”之间省略了一个第三人称代词和一个表示“母亲”的口语。为了净化语言,我只有弱化感情色彩了。

从语言学的角度来看,声音本身就有涵义,语言结构本身也有涵义,这点经常被人忽视。我写古典诗词方面的书,编辑总会禁止我谈诗词格律,怕读者不爱看。但是,格律才是诗的本质,这是我在第四周谈《诗经》的时候提到过的。

文章其实也有隐含的格律,比如表达同一个内容,选择发音不同的字,选择顿挫感不同的语言结构,会在很大程度上影响表现力。

拿乐器来作比较,这就像大键琴和钢琴的区别:大键琴是钢琴的前身,在巴洛克时代风靡一时。它的模样很像钢琴,但发音原理是拨弦而不是击弦,所以演奏者无论用多大的力,音量几乎不会有变化。巴洛克时代没有录音设备,贵族吃饭、睡觉需要背景音乐,这正是由大键琴主导的乐队施展四平八稳风格的场合。我们听巴洛克音乐,之所以经常都是四平八稳的,一来因为那都是背景音乐,二来是乐器的特点所致。而在现代音乐会上,如果让观众聚精会神地欣赏大键琴的演奏,这就会很无聊了,就需要有钢琴这种在音量上有丰富变化的乐器。

《中庸》的语言就属于钢琴风格的语言。清朝古文有一个桐城派,特别讲究“因声求气”的方法,教人看古文不能只是看,而是要大声诵读出来,从抑扬顿挫当中体会文章的气脉。这个方法,特别适合《中庸》。

(3)开篇三句话: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我们看《中庸》一开篇:“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这三句话是全书的纲领,必须仔细解释一下。劈头就谈“天命”,这是最高级别的大词,而接下来又是“性”又是“道”,同属最高级别的大词。而且语气斩钉截铁,三个短句就是三个论断,没商量,没余地,绕过理性,直指人心。如果今天有人这样讲话,八成都在传播伪科学,讲完就该卖保健品了。

但我们仔细琢磨一下,会发现这貌似论断的语言,其实是在界定概念。“天命”并不是一个词,而是由名词“天”和动词“命”构成的一个主谓结构,所以“天命之谓性”是在给“性”下定义:所谓“性”,就是上天赋予人的特质,或者说是人天生的特质。“率性”,这个词我们现在还在用着,说一个人很“率性”,是说他活得无拘无束,想怎样就怎样。《中庸》里的“率性”确实可以这样理解,它是动宾结构,“率”的意思是“依循”,“性”已经被“天命之谓性”定义过了,所以“率性之谓道”是给“道”下定义:什么是“道”,就是依循天性而行。

“修道”依然是一个动宾结构,“修”指的是“整治”、“办理”,“道”已经被“率性之谓道”定义过了,所以“修道之谓教”是给“教”下定义:什么是“教”,就是把“道”做到位。

这是从字面上,从语法结构上做出来的理解。你有没有感觉这种解释有些问题呢?

是的,如果“性”就是天性的话,孔子说过“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好色”就是人最根本的天性,那我们率性而行,将“好色”进行到底,男人变成西门庆,女人变成潘金莲,难道这就是“道”?偷偷摸摸地好色还不行,因为那会缺乏教育意义,不能做世人的楷模。要做就要把苟且之事做得大张旗鼓,要自信,要高调,要为万世师法。

当然,这太不符合儒家伦理了。

你一定可以想到,《中庸》开篇三句话,一定有性善论作为隐含的不证自明的前提。正因为人性本善,所以“率性”才是好的,才值得推广。

但是,即便用上这个前提,历代儒家大师对这貌似简单的三句话依然莫衷一是。不仅如此,就连对“中庸”这个词的解释,分歧也大到绝对无法调和的地步。如果我们抛开一切解读,只从原典文本入手,是不是可以得出比较靠谱的理解呢?但遗憾的是,文本太简略、太模糊,让我们很为难。这也就意味着,“中庸”到底是什么,“性”与“道”究竟是什么,除非原作者复生,否则我们只能粗略地理解一下了。

不过,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古人是如何理解它的。

所以我一直强调,对于这一类的经典,读原典当然必要,但只读原典是绝对不够的。经典如何发挥影响,与其说取决于它本身,不如说取决于谁的解释取得了话语权。

今日思考

明天我会从汉学和宋学当中各取一种主流解释来做对照。现在你已经对汉学和宋学的区别有了一定的了解,那就请你设想一下,这两种解释各自会有怎样的风格呢?

今日得到

明天继续。今天最后的时间作一点复习。今天内容里的知识要点是:

  • 从望文生义到约定俗成,这是语言发展演变的一种很显著的规律。我们今天对“中庸”一词的误解,就是遵循这条规律而来的。

  • 《中庸》原本只是《礼记》当中的一篇,是朱熹合刊“四书”为它确立了经典地位。

  •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这三句话是《中庸》开篇前三句,是全书的纲领。“中庸”作为题目,是全书的核心概念。但它们究竟该怎么理解,不同的时代和不同的学派各执一词。

就到这里吧,我们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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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门留言

哈里发:昨天怎么没有彩蛋?

熊逸(作者) 回复:因为动物保护法规定,严禁杀熊取蛋。让我缓口气,从第13周起,内容加量。在赶进度了

李盈:以前看过一些书,觉得自己还是领会大意了,但是每次回答熊老师的问题,还是深感自己“好读书不求问题甚解”。从对中庸的解释,我猜测一下汉学和宋学的差异。

汉学注重训诂。那时儒学最重要的是五经,对四书的研究和演绎还不是特别多,所以汉学对中庸的理解,和我们望文生义的比较接近,中庸就是平均,平庸,偏字面的意思,没有人觉得中庸本身是特别深奥的事。

宋学注重义理。此时四书的地位已经超过五经,宋代那些理学家又擅长解读,把一些可能连原作者都没想到的东西,都系统化、理论化的挖掘出来了。宋学理解的中庸,已经是一种至高的境界,那是只有去人欲存天理的高人才能达到的水平,中庸已经被赋予了哲学层面的含义。

正如熊老师所说,看经典光读原著是不行的,一定得看各种注释和解读,我们今天想了解的内容,可能不在原著中,或者说单纯通过原著是得不到这些内容的。如同孔子也未必想到,儒学还能分出汉学和宋学一样。

贺慧鹏:熊老师早,对于今天的问题,我是这样思考的:

汉学更加讲究实用,风格偏务实 宋学更加讲究思辨,风格偏务虚

对于“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可能两者的解释是这样的:

汉学:上天赋予每个人的身份是不一样的,不同的身份对应着不同的性格,君子有君子的性格,小人有小人的性格。顺从自己身份所对应的性格就是正道。如何遵从正道,就需要接受(圣贤的)教诲。

宋学:有一个至高无上的终极真理,是天理,对应于每个人身上就是天性。顺从自己的天性就是正道。如何遵从正道,需要接受(圣贤的)教诲,从而追求天理。

写的有点词不达意,静候熊老师明天的讲解。

清风:熊逸老师早,汉学与宋学,最大的区别应该是1.汉学注重实用和本身意义,而宋学注重义理,延伸之意。2.汉学排斥其它学说,宋学在集百家所长吸收其它学说加强自身理念、主张。

Ray:首先重视程度应该会不同 宋学重视四书 中庸的前提是性善论 宋学也更推崇孟子 而汉学则更偏重于五经 其次汉学的解释应该会更具体相对来说可能会有咬文嚼字的意味 喜欢追根到底 解释“中庸”应该也会旁征博引找出很多的资料 而宋学的解释应该相对抽象 对于“中庸”的解释也会上升到理的本质 主张领悟精神 而不是表面解释 最后汉学解释主要在字面意思 略浅显 而宋学的解释主要在思想 更具有哲学思辨的意味 解释的也会更深刻 这和宋朝盛行的文风和佛教道教的冲击都有关联

碧波:人总是选择那些他相信的东西,换句话就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或者叫站队吧!儒家也站队,相信人性本善,然后去步道。

当然,你要说儒家也有心口不一的,或者说中国人向来“做的了的不说,说的了的不做”,我也同意,就像王烁老师暂别的一段话:「不要因为他说了正确的话就看重/推荐/提拔他,不要因为他这个人不靠谱就完全不听他说的话。」

哼:从汉学到宋学大概就是从望文生义到约定俗成的过程。从没有重音的羽管键琴到钢琴,其实piano就是重音的意思。甚至像小提琴一样加入了揉弦和震弦。

原本礼记的土地上荒草丛生,倏忽长出了《中庸》这颗苍天大树。期待您对我们进一步的讲解。

莫忘初衷。:汉朝底子薄,注定解释不那么深刻,而汉朝重视实用主义,先相信在理解的思想模式。而到了宋代,社会的宽泛,文化素养提高,解释通读会有更高阶的想法,先要符合社会的风气,从这个角度去解释,去找依据,甚至不惜偷换概念。顺便提一句其实不同阵营的竞争也是蛮恐怖的,

Jack Han:课堂笔记: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无论中庸想怎样解释,特别是统领中国文化基因的、面向民众的解读,一定是出于统治的便利性为出发点的。无论汉朝还是宋朝,猜测汉朝礼制保守的解读,宋朝应会开放一些,并允许多种解读。

世耀:今日得到,宋学和汉学的差别我觉得还是蛮大的。 汉学只从喜欢逐字逐句抠字眼,从而形成了重考据训诂的研究方法,久而久之,演变为钻牛角尖,有时候经文的几个字就要写几千字来写 然后宋学,喜欢从要旨,大义入手,从全局来看,探寻内涵,追求微言大义的真谛

正刚:汉学会更注重训诂,会坚持圣人之说不会错,会从各种文字辨析中寻找微言大义,没准能找到天人合一的感觉。宋学更强调哲学的思辨,从性善论出发,上升到终极真理的哲学高度,甚至不惜改动原文,达到去天理灭人欲的目标。

我叫张子鸣:汉学比较保守严谨,忠于原文,主张对文章的补充说明。宋学比较开放创新,更多是在文章的原有基础进行再创造。我认为汉学就是段誉的六脉神剑,把经典一点点一个个慢慢发射出来;宋学则是降龙十八掌,把经典揉起来,形成新的能量再发射出来。

席银山:熊老师一直强调的是读原著,我本人一是没有时间去读,二是自己文化水平低,文言文的基本看不懂理解起来慢,但是通过熊老师的解读我可以很直接的理解了这些古籍,而且自己理解问题的时候有多了一个维度,那就是读文章和古籍的时候一定要有旁证、不要理所当然的读文章本义!

成洁getit:于是我想到的是“自下而上”,哈哈~任你当初是多么高端的文章阐释发明的词汇,还是有最大的使用群体决定它的意思。有时听妈妈唠叨当初她们学的时候这个字念什么念什么,也只能是忆当年了。 爱大词似乎是天朝读书人的通病,盖房子不追求千年的民族却追求文章传千古,于是大词文章果断PK掉就事论事的文章,解释力发挥空间越大,文章生存时间越长。

大宝:汉学和宋学个性鲜明! 汉学应该会引经具典,或“通假”、或“假设”,总之,不能有违背原意之说。所谓: “独尊儒术”。 而宋学则不同,它们会修订、发展以适应当下的社会都求。 “秀才不读书,只识半边字”,有时“望文生意”,会让你其一、其二都不知,还会弄笑话。

Aming:汉学中庸修道之谓教是和西方educate 教育(e 出+duc+ate→引出知识→教育)含义接近的。也就是认为存在理型人,他的一举一动都是符合道的。通过教育可以让人接近理型人。 宋学应该受了佛教思想影响,认为众生皆有佛性(天命),皆因妄想执着不能证得。因此需要求天理,灭人欲。人欲就是佛家的贪嗔痴慢疑。而这个是需要通过自我教育修证实现的。

狐少游:宋明理学传统阐述中庸的字面意思是:“中者,不偏不倚、无过不及之名;庸,平常也。”然而也有一些学者认为宋明理学传统对于中庸的阐释有所错误。他们认为先秦“中庸”一词所谓的“中”乃是指“心中内在”的修持功夫,而非是指“不偏不倚处于中间”的行持处事。

再参照《大学》:“此谓诚于中行于外。”二者其实兼而有之,“心中内在”的修持工夫若不失其正,其行止自然“不偏不倚处于中间”。

天眀:大家好~

我们今天理解的中庸是望文生义的结果,中庸是礼记的一篇,它实际又想表达什么呢?

中庸开篇就把:性、道、教做了定义,字面理解是要人率性而为,不能压抑自己。

至于率性,老师讲说西门庆和潘金莲显然是有了一个极端,很有正话反说的意味。孔子讲的是过犹不及,过分的表达和不及都不对,比如孔子夸颜回不迁怒,是别人惹你了,你只能对他发脾气,把怒气发到其他人身上就过了😄

Dasein:如果是汉朝董仲舒之流,就会把“天命”解释为“天的命令”,但是天命令的具体内容由天子来解读;朱熹一派会认为“性”与“理”同义,而且这个性是孟子所说的“性本善”的性;而阳明心学会强调以心悟理,此为本源,“道”和“教”都是末技。

冰河刺客:关于望文生义,立即让我想到了内存这个概念,在智能手机还没出现的时候,提到内存,懂得人都知道这是指电脑内存条存储空间的大小。但随着智能手机的普及,很多人望文生义,以为内存就是手机里能存多少张图片的那个空间,所以渐渐的手机厂商也不得不用“运行内存”和“机身内存”来区分这两个概念了。但是生活中大多数人都没有专业知识,我想用不了多久,内存这个词肯定会与它原有的意思大相径庭。关于今天熊老师提出问题,真是倍感羞愧,相关知识储备太少了,只能等明天老师来讲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