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 | 读者的错位

今日要点

• 唐朝对“中和”的官方解释：“中和”这番话是对君王讲的，如果君王把“中和”精神发扬光大，使阴阳不乱，那么天地自然会秩序井然，社会自然会欣欣向荣。

• 朱熹对“中和”做出全新的解释，原本给君王一个人讲的道理，于是变成了给千千万万人讲的道理。这种错位，造成了解释上的迂回曲折。

接下来是今天的正文。

（1）书到底是写给谁看的？

昨天留下的问题比较复杂，也比较严峻：如果你自己不断提升修养，真的达到“中和”境界了，难道天地就会因此而有秩序了，难道万物因此就欣欣向荣了？还不要说你我这样的凡夫俗子，即便是孔子又怎么样，这位大成至圣先师肯定够得上“中和”境界，但结果呢，他自己还不是处处碰壁，他那个时代还不是礼崩乐坏？

铁证如山，似乎无法辩驳。那么，难道我们被《中庸》骗了不成？

郑玄心地单纯，给《中庸》作注的时候并没有想到这个问题，后来唐太宗编修官方教科书，统称“五经正义”，由孔子的后人孔颖达主持全局，统一思想，《礼记》用的底本就是郑玄的注本。孔颖达很细致，不但发现了这个问题，还真的给出了很合理的解释。大意是说，“中和”这番话是对君王讲的，如果君王把“中和”精神发扬光大，使阴阳不乱，那么天地自然会秩序井然，社会自然会欣欣向荣。

孔颖达的这个意见，应当让我们在读书的时候有一种警醒，首先要搞清楚这些书是写给谁看的。这个道理说来简单，但我真的发现很多人缺乏这种警醒，而很多误解正是由此而来的。《老子》就很典型，很多话明显是写给君王看的，重要的是，在《老子》的逻辑里，君王要奉行的道理和大臣、百姓要奉行的道理往往是截然相反的。在那个古老的年代里，知识分子搞出一套思想，并不会想到刻版印刷，全国发行。今天我们看这些书，总会按照我们这个时代的常规，不自觉地把自己摆错了位置。

古人其实也存在这种问题。我们看孔颖达，他站在官方意识形态权威的立场，还能想到经典文献里的很多内容都是对君王的进言，但朱熹没有这种立场，和草根靠得更近，而天下千千万万靠着儒家经典考科举的草根读书人，当然更没有这种立场。给君王一个人讲的道理，忽然变成了给千千万万人讲的道理。这种错位，常常会造成理解上的尴尬。

（2）月印万川

我们再看朱熹对“中和”的解释，那些话玄而又玄，很难用现代汉语转达出来。大意是说，一个人应当时时刻刻谨小慎微，修心养性。等功夫精纯之后，自然就会天地有序、万物繁荣。之所以这样讲，是因为天地万物和我们每个人原本都是一体的，你的心端正了，天地之心也就端正了，你的气顺了，天地之气也就顺了。

这是不是过于神奇了呢？从常理来看，确实匪夷所思。天地哪里有心，天地万物和我们怎么是一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熹毕竟不是和尚，不会拿一句“用心去悟”来搪塞我们。所谓“天地之心”，这个词倒不是朱熹的发明，《周易》就说过“复”卦表现出了“天地之心”。“复”的卦象，直观看上去是五个阴爻压住一个阳爻。怎么解释，就看各人的心态了。

你可以说，这表示阴盛阳衰、乾纲不振、久阴不晴、男人被女人压制。但也可以从积极的一面去看：虽然阴盛阳衰，但阴走到尽头了，一点点阳开始冒头了。古人一般会作这种积极的理解，说这种情况叫作“一阳来复”。冬至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那是一年当中夜晚最长的一天，只要过了这天，白天就会一天比一天长，这不就是阳在复苏了吗？大理段氏的一阳指，名号的出处就在这里。

这个卦象让朱熹很感动，觉得在阴的积聚之下，天地之间仿佛已经断绝了生机，忽然却有生机萌发，这正体现出天地强大的生育欲望。

如果可以给天地赋予人格的话，这分明是一对存心与“计划生育”政策为敌的夫妻，一有机会就要生，没有机会就创造机会还要生，生生不息，这就是古人所谓的“天地生生之德”，形象代言人就是蟑螂。以今天的眼光看，这就是大自然蓬勃的生命力。但古人缺乏现代知识，对这种生命力越想越感觉奇妙，所以用上了“天地之心”这种很有奇幻色彩的大词。

接下来，天地万物和我们一体，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从朱子理学的立场来看，这个说法倒也算是合情合理。终极天理只有一个，我们可以叫它“太极”——从字面理解，“极”就是顶点，“太极”就是绝对顶点，再也没有比它更高的了。万物之中都有这个“太极”，所以从“太极”的角度看，天地万物和我们确实是一体的。

很多人不理解：“难道‘太极’分裂成千千万万份了吗？”

“当然不是，”朱熹借用佛家“月印万川”的比喻，这样说道：“天上的月亮只有一个，但倒映在江河湖海，随处可见。”

古人很难转得过这个脑子，总会不自觉地认为“理”或者“太极”是一种实实在在的东西。朱熹自己也被绕进去了，“月印万川”反而弄巧成拙。今天我们可以借助一下物理知识：万事万物都遵循四大基本作用力，但没人会问这些力是不是被分裂了，原本是不是只有一份？

但是，即便在理学框架里，我们仍然会有困惑：“就算是我的心端正了，我的气顺了，那也只能说明倒映在我这一片小水塘里的月亮明亮起来了，天上那轮月亮难道也能跟着亮起来吗？”

（3）神学腔调的儒学

按照理学的修养原则，我们可以把自己的内心当做一个肮脏的水池，我们每天每刻都要劳心劳神地把脏东西清理掉——除了清理旧有的脏东西，还要清理每天每刻新落上的脏东西。等完全清理干净了，月亮的倒影分外光明，和天上那轮明月一模一样。这个时候，我们的心就是只有天理而毫无人欲的状态，这就是理学家心目中的理想状态。

当你清理好自己这片小水池，池水中倒映的月亮和天上的月亮，以及千千万万个水池倒影中的月亮都是同一个月亮。从这个意义上说，天地万物和你是一体的，你的心端正了，天地之心也就端正了，你的气顺了，天地之气也就顺了。

但问题是，这又如何呢？当你放眼四望，别人该歹毒还是歹毒，世界该无序还是无序。除了你自己，你没有改变任何人、任何事。

更要紧的是，你有没有觉得朱熹这套道理太迂回呢？

之所以这样迂回，正是因为《中庸》原本那些话是写给君王看的，朱熹要把它的读者变成天下人。读者变了，原来的道理就说不圆了，只能用上九曲十八弯的办法。

今后我会讲到基督教神学，有一位中世纪神学大师托马斯·阿奎那，生活时代只比朱熹略晚一点。我们向西方读者介绍朱熹，会说他是中国的托马斯·阿奎那。阿奎那的代表作《神学大全》就很有朱熹的风格。反过来看，可以说朱熹这套理学很有神学腔。如果说儒学是中国人的宗教，可以称之为儒教的话，那么这话拿来说理学倒还有几分在理。

今日思考

理论上说，依靠个人的修心养性，最后达到正天地之心，顺天地之气，这样的人当然最有资格治理天下。但是，在科举的时代，这该让主考官怎么判断呢？

是啊，天地之心到底正了没有，天地之气到底顺了没有，这种事玄而又玄的，好像真的没法检验。现在，请你好好设想一下：如果你是朱熹，你会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今日得到

今天就谈到这里吧，现在进入复习时间，我们今天的知识要点是：

• 唐朝对“中和”的官方解释：“中和”这番话是对君王讲的，如果君王把“中和”精神发扬光大，使阴阳不乱，那么天地自然会秩序井然，社会自然会欣欣向荣。

• 朱熹对“中和”做出全新的解释，原本给君王一个人讲的道理，于是变成了给千千万万人讲的道理。这种错位，造成了解释上的迂回曲折。

就到这里吧，我们明天见！

热门留言

崔震：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叶公好龙的感觉。国学经熊逸老师这么一解读，“凶相毕露”，看不到美好的感觉，也许事实就是不美好的。 朱熹解读中庸给天下人听，唐朝人解读中庸给君王听，中庸本身也是给君王写的。这叫我们黎民百姓咋个办。去其糟粕，取其精华。该怎么个取法呢？如何看待四书五经，如何看待国学经典呢？现在感觉学到的东西，就是一群古人在各自的朝代自说自话。熊老师和各位同学指教一二呀！

熊逸(作者) 回复：如果实用的心太重，就难免会有这种感觉。不如让自己抽离一点，把历史上的人、书、事就当作久远的故事来看，就没这么多纠结了

山风：熊大，看了你几本书，有了这个产品以后果断订阅，但一直有一个问题困惑着我，为什么古代的主流宗教或思想都是教人克制，或者禁欲呢。这个和古代生产力有什么关系么，跪求熊大解答。

熊逸(作者) 回复：这个问题太大，简单说两点好了。其实今天也还一样的，只不过方式和程度有些差异。生产力的原因是有的，食物太少的时候就找些高级理由来斋戒。但富裕了也需要克制，在古代的熟人社会，熟人共处一辈子，道德的意义更大，人更需要一直维护自己的道德形象。道德问题本质上是人际关系问题，人际关系里边就是需要很多克制，这是摆不脱的，越克制越顺滑。人还有一种朴素的认识：梅花香自苦寒来，惊人的成就来自惊人的代价。要练葵花宝典需要先挥刀自宫。有些惊人付出虽然没找对因果关系，但至少自己感觉付出了这么多，一定会大有收获

盆盆缸缸：君臣异道之理，古人不是不懂，只是人心都把自己看得太重了。或许，每个男人心里却藏了一个君临天下的春秋大梦，以致认为学了理学这套内圣外王之道，纵不为君王，也可为帝师，这是儒生地命海心的理性自负。

文祥45416618：熊老师早上好！今天的“错位”说有趣的，仿佛是在打那些所谓“身无半文却心忧天下”人的脸^^。当然如果一直求诸内心，完善自己，不打扰别人也就罢了，这是一个层次。另一个就要准备推己及人了，弄不好就要遭人烦了。第三种就是嘴上说一套，做是另一套，自己永远有理，或许朱熹就是这类人，他在当时就被皇帝圣旨训斥过，或许皇帝已经看出了他的野心吧，只是后来这位朱先生终于封圣了，这或许要感谢佛教在中国的传播，并形成了本土的禅宗，人人一顿悟立地成佛了。难怪后来不扫一屋、身无半文心忧天下之人后来到处都有，都是朱先生惹的祸吧^^

周欣：研读了多年的圣贤书，也越来越感觉到君子之书是对君王,皇帝一个人的要求或者期望，我等草民都是小人而已！社会上很多人说读书无用，也多是指君子之书，都怪没能早读熊老师的书，哈哈。我等小人一天到晚琢磨喻于义的君子之道，却忘却了喻于利的小人根本，在人生关键时刻总是选择高大上的君子之道，于家庭和个人都造成莫大损失。朝闻道，夕死可矣。吾与孔颖达君！

点点：请问熊老师，现在还应该让小孩子学三字经百家姓等国学吗？望回复，谢谢！

熊逸(作者) 回复：这就看家长的偏好了，如果是我，我更愿意让小孩子看童话故事

oldxiong：我学习某个知识点，只是觉得它是知识，并充实自己的知识架构，而不会去信。看佛学，儒学等皆如是，特别是读了熊大的一些书后，读类似的书时抽离感更加地强了。

Geothinker：在读经典的时候首先要弄清楚这些书原来是准备给谁看的，这决定了我们是不是能否正确地理解书中的思想；做软件也一样，首先要明确软是给谁用的，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需求。

人生而不同，而且后天成长环境、经历、社会地位都不一样，共同导致他有不同的视角，所以要了解别人以及别人的思想，就必须把我们自己放在他的鞋子—了解他自身，了解他所处的社会、政治、文化和技术的大背景。

石笑：很多同学和我一样，一开始希望从国学中学到「有用」的东西，然而熊老师这个专栏的志向似乎不在此。

其实不只这个专栏，我读了熊老师的《周易江湖》《隐公元年》《王阳明一切心法》，熊老师一向注重的是思想史，他一直在品味不同时代的思想家在想些什么，他们有什么困境，他们如何解决的。

至于如今的时代如何诠释这些经典，如何「为往圣续绝学」，熊老师不是太关心。可能诠释本质上只是累积一层历史，不管如何诠释总也不会是经典的原貌吧。

认知心理学的《机器人叛乱》一书中，介绍过「模因」这个概念——类似「基因」，我们的思想其实是很多来自历史的「思想、观念片段」组成的，它们一直在潜移默化的影响着我们，作者把它们叫做「模因」。

熊老师也在回复“国学到底有用没用」一文中说过（大意）「不管学不学，国学的影响一直在那里」，我理解熊老师的志向大概是找出这些思想模因吧。

至于到底有用还是没用，如何才能有用，熊老师好像在《王阳明一切心法》中提到过，王国维认为国人一直注重「有用之学」，结果中国却积弱至今；西人一直在学「无用之学」却最后成就大用。所以王国维治学是从哲学开始的。

今日作业：朱熹认为如何取士？

这个问题好难。我才朱熹注重解释大学的「格物致知」，而正气不正气概念太虚了，大概取士时时反而会着重考察「格物致知」的方面吧。

可乐屋：读者的错位，一点即明，昨天还在跟朋友讨论某本书是否适合当下的自己，阅读书籍不仅要清楚书写给谁看的，还要思考是不是适合当下的自己阅读。

Tiger：“书”本就是“书信”一般，具体的书针对具体的人，读者容易错位，那修心、修气的思绪、思辨也只能来自于自己，他人怎么可以不错位的情景下看见？

你永远不会成为“他”，却要尝试去解释“他们”的世界，这难道不是一种无法逾越的错位？即使修为至高，高达到完全的抽离出自己的世界，你也无法彻底进入他人的世界。既然这样，无论怎么解释总有隔靴搔痒之感也就不足为奇咯。

冰河刺客：看到留言里有朋友提到字如其人的说法，恰好昨天隔壁的吴伯凡老师专门提到了这个现象，历史上很多奸臣都是有名的书法家，这本身就是一种归因谬误。回到今天的主题，《中庸》的内容针对的就是帝王，而且很可能对帝王的束缚都有漏洞。而朱熹非要把它推广到所有人，这无疑是选择了抱残守缺，既如此，就永远无法自圆其说。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完美的事。

zero：谈谈第一个问题吧

从建筑业工程管理谈起，对于常见的、普通的工程，观察到的情况是：1.有多年经验的管理人员，做技术还行，做管理就差强人意了。2.谈起管理理论滔滔不绝，真正去实操，很少有做得好的。3.在某个层级管理有成效，再上一个层级捉襟见肘，对应着“彼得原理”。

无论怎么设置选人的标准，也只是提高概率，至于古代按文章、修养来选取人才，是很不靠谱的。大家都觉得屈原、李白怀才不遇，但我们看到的，主要是他们的文学才能，而不是管理才能。古代对官和吏有区分，真正做事的还是吏这个层级，但吏的地位又为这些文人墨客轻视。熊逸老师在《一切心法》中提到王阳明的政绩，相比他的圣人地位，相去甚远。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用在选人才，也是这样。中国一直有人治的传统，到今天还是。在这一点上，西方的民主制度确实值得学习，我的半个同行——房地产商特朗普😃那么不靠谱，当上了美国总统，也没看到美国天下大乱。看了下专栏的课程表，有关西方的学术、制度，要下半年才能讲到，期待！

李九胜：中国的汉字，创造时，一对一的意思，人的思维扩展，导致对字的需求增加，一字多意，甚至意义彻底改变就出现了，无法创造出确切地一字一义，导致我们的后人有了各种解释的空间。好处其实很多，可以随时代修正同一个理论的意义，从而使得我们的华语社会，可以文化延续不断。坏处就是，开创了主观臆断，利于统一思想的中心化体系，不利于客观观察的准确描述！毛以及他那时代的知识分子认为汉字拼音化会解决问题，结果也是一场空！学习熊大的课程，明白要解决这个问题，必须知古博今，然后再对自己的观点进行定义确切，才能准确表达出来。这其实就是中国没有发展起来的逻辑学了吧！熊大给我们补课吧！😂

正刚：那就要看考生是否能站在皇帝的角度看问题，能否替皇帝立言，说出统治阶层想说的话，这就是判断是否为天地之心端正，天地之气顺畅。

乐宇：天地之心，天地之气的确没有什么行之有效的办法校验，不过引发天地之心、天地之气的人，有办法判断，那就是，道德是否崇高，情操是否规范，言行是否得体，由此及彼自然可以校验天地的心气。

云之裳：我想，儒家考官理想中的知识分子，首先应该是一个“政治人”，其次才是一个文人。文章中表达的意境首先看是否“政治正确”，然后看内容是否符合儒家的教化和礼义要求（不过分炫耀文采），第三要看是否有“修齐治平”的大格局大胸怀。

性格决定命运，考官可从文章中看出考生的性格、胸怀和眼界格局，对那种风骨秀重、气质老成、才思敏捷又不走偏锋不走极端的人会选拔出来。

反之，那种显露急功近利和狂放不羁的轻佻文章是最忌讳的。儒家强调“收敛、克制”，从内功练起，修养自身，提高自身的德行和才能，然后顺其自然，水到渠成地获得自己应该获得的一切。

雾风：关于今天的思考题：我觉得答案是让考生们都假装自己是圣人，因为圣人们都必然是“正和顺”的，考生们装得越像就越说明他与“正和顺”契合，也就更有资格当官。所以考生们要代圣贤立言。

得到用户：考上的自然运气不会太差，运气好自然是和天地一体了😁

BabyFace：今日得到 《中庸》在唐朝更多的是对君王说的; 《中庸》原本是写给君王看的，朱熹要把它的读者变成天下人。解释让人无法理解，造成很多错乱。 第一个问题: 我觉得还是会用“修齐治平”作为重点考核，一个人尊敬长辈，孝敬父母，品信修养好，才能管理好家庭，才符合治国的基础标准。 第二个问题 这种事玄而又玄的，想了下，好像真的没法检验。朱熹应该也会用理学很玄乎的道理解释，具体怎么解释，期待老师明天的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