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 - 政府的价值，或政府的无价值

熊逸书院得到

12.2 | 政府的价值，或政府的无价值

今日要点

《史记·货殖列传》的观察：如果没有政府指手画脚，老百姓自然可以安居乐业。这正是《老子》所谓“为道日损”的体现。
文景之治来自休养生息的政策，而所谓休养生息的要领，正是政府少干预、少生事，听任民间生产力自由恢复，民间经济自由发展。
在自由主义者看来，政府既没有发展经济的义务，更不该做这种拔苗助长的蠢事。

接下来是今天的正文。

（1）自发秩序

昨天留下的问题是：《老子》那套“为道日损”的哲学，怎么看怎么都像是鼓吹怠政或不作为，应该被人民群众深恶痛绝才对，但汉朝初年的几代皇帝真的照方抓药，收效不但显著，而且立竿见影，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让我们回忆一下中学历史课关于“文景之治”的关键词，四个字：休养生息。

《史记》有一篇《货殖列传》，专门记载商业现象。司马迁对商业的自发秩序感到惊奇，他先是列举了各地的特产，然后说这些东西都是人们很需要的，粮食需要有农民来种，山林水泽的特产需要有专人弄出来，器物需要有工匠来制作，而这一切物资又都需要商人来做流通。如此复杂的系统运营，难道是政府安排的吗？当然不是，人们只是各展所长，各用各的办法来获取自己需要的东西。所以买的人要货比三家，不想买贵了，卖的人在这里贱买，到那里贵卖，不想卖便宜了。大家各尽各的力，各做各的事，就好像水永远要往低处流一样。不用政府征召，货物自动就会出现在价格合适的地方；不用政府逼迫，人民群众自动就会创造物产。难道这不就是“道”的体现，是自然之理的徵验吗？

司马迁只差没说出“看不见的手”这几个字了。是的，从《货殖列传》的这番话里，一个惊人的结论呼之欲出，那就是：如果没有政府指手画脚，老百姓自然可以安居乐业。再推衍一步就是：那还要政府做什么？

（2）没有政府会如何？

为什么一定要有政府，或者说为什么一定要有统治者，没有的话会怎么样？这种问题，是政治哲学里的经典议题。接下来我会讲到霍布斯的《利维坦》和克鲁泡特金的《互助论》，它们分别是正反两方阵营里的经典名著。

对这类问题，民间有民间的智慧。俗话说：“人无头不行，鸟无头不飞。”似乎少了英明神武的统治者，社会将会彻底瘫痪。无论要做什么事情，必须有个“带头大哥”。

但只要稍微深入一想，凡是需要“带头大哥”的事情，都是那种所有人联合起来完成一个目标的事情，比如大到治理水患，小到围捕猛兽。但经济现象显然不是这样，正像司马迁观察到的，人人各自为政，各谋私利，竟然自发地在全国范围里形成了一种秩序，不但井井有条，而且欣欣向荣。这不是皇帝的圣旨造成的，也不是政府的管理造成的。

也就是说，只要政府不生事，民间自动自发地就会形成这样的秩序，就会在很短的时间里万物生长、万象更新。这就是所谓“休养生息”，只要静养就够，既不需要吃猛药，也不需要剧烈运动。怎样静养呢？很简单，“为道日损”，政府尽量少管事，不生事，假装自己不存在，这就够了。

反对派无法理解：“这个社会，先是经过秦朝的折腾，接着又是楚汉战争，实在残破得不成样子，好容易天下太平了，政府当然应该负起振兴经济的重任，带领全国人民团结一致，努力发展生产才对。道家竟然要政府不作为，居心何其险恶！”

道家会反驳说：“政府越是负责任，越是努力，效果反而会越坏。”

在这里，我们仿佛看到了亚当·斯密和他的《国富论》，也看到了哈耶克和他的《自由秩序原理》。

（3）国防费用和保护费

在自由主义者看来，政府既没有发展经济的义务，更不该做这种拔苗助长的蠢事。那人们还为什么需要政府呢？

国防是一个重要的理由，但是，让我们回忆一下孟子讲过的古公亶（dǎn）父的故事。敌人来了又如何？站在统治者的立场看，敌人是来和自己抢夺土地和人口的。但站在老百姓的立场看，不管谁当统治者，自己都一样干活交税。至于税交得更多一点还是更少一点，日子过得更好一点还是更坏一点，那就全凭运气了。不过一般来说，除非活得太憋屈，否则再苦的日子，只要过得久了，都会习惯，而习惯总会产生依赖，陌生总会让人恐惧，所以大家总会偏好现状。如果无可奈何地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过不了多久又会产生出新的适应，惧怕新的陌生。我们看元朝和清朝的历史，最有典型意义。

一般来说，最可怕的敌人不是来改朝换代的，而是纯粹来抢劫的。古代游牧民族对待农耕民族常是这样。那些精于骑射的猎手从小过着喂马劈柴、周游世界的日子，在“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大草原上放飞自我，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段凤凰传奇。但草原生活比农耕生活更要靠天吃饭，气候只要稍稍异常，牛羊就会成群死去，猎手们就会无以为生。好在远处有个农耕世界，那是糖果屋一般的存在，时不时去烧杀抢掠一番总是好的，反正就像跳广场舞一样，又轻松，又好玩，又健康。

抢劫是比农耕更加贴近人性的活动，人类的祖先不是农民，而是猎人。在游牧民族看来，农耕人口无异于猎物，完全不必拿他们当人看。当然，反过来也一样，农耕民族文明化之后，把游牧民族当成夷狄，而夷狄等同于禽兽。谁对谁都是禽兽，这很容易让我们想起霍布斯在《利维坦》里最经典的论断：“人对人是狼。”

无论如何，站在农耕民族的角度，面对烧杀抢掠，显然有了国防需求。

但国防未必靠打，破财免灾也是一个办法。比如农耕民族可以和游牧民族这样协商：“你们不用硬抢，我们主动给还不行么！我们就当交保护费了，每年拿出金银珠宝若干，绫罗绸缎若干，美女若干。保护费的意思是：我们只被你们一拨人欺负，你们要负责别让我们被其他人欺负。”

这种协商当然会伴随着气愤和屈辱，但是，我们看看文景之治，汉朝政府对匈奴的国防其实正是这样做的。而且汉朝百姓付出了双份的保护费：一份给匈奴，一份给汉朝政府。如果可以有选择的话，他们难道不会想：我们何必交双份呢，索性不要政府了，直接把保护费交给匈奴多好！

本质上说，汉朝政府收的那份钱，应该叫做代理费。

（4）抢和买哪个更有利？

匈奴应该不会有意见。在他们看来，这就像生产商甩开代理商，找自己做直销，有什么不可以呢？如果甩开代理商，保护费变成一份半的话，对于汉朝百姓，意味着少交了四分之一，对于匈奴，意味着多收了二分之一。网店直销，皆大欢喜。

但是，汉朝百姓应该还有一个顾虑：如果匈奴像很多勒索犯一样得寸进尺，非要榨干自己的最后一滴血，那时候自己无力自卫，也没有一个政府来保护自己了，那岂不是要命了！这是一个合情合理的顾虑，但是，如果要了政府，政府却也像勒索犯一样得寸进尺，非要榨干自己的最后一滴血，又该如何呢？那个时候，不但政府要榨干自己，政府还要代匈奴再榨自己一次，这让人情何以堪？

往好处想，被压榨也好过被奴役吧？如果没有政府，匈奴得寸进尺，索性不打秋风了，直接奴役，自己从此过着做牛做马的生活，那岂不是生不如死？但转念一想，难道政府就不会奴役自己？看看秦朝的例子，前车之鉴，近在眼前，让人不寒而栗。

当然，如果政府和匈奴都足够聪明的话，首先都会知道不该杀掉下金蛋的鹅，其次还会知道，让人做牛做马不如让人做人能创造更大的价值，而人的价值比土地、矿山之类的自然资源的价值更大。关于第二点，我们可以看看西方列强的殖民历史，西班牙人的风格是逼迫土著人做牛做马，给人家包身工的待遇，能抢的绝对不买，而英国人聪明得多，尤其在接受《国富论》的思想之后，明白奴役政策等于束缚生产力，不如搞自由贸易，能买的就不愿意抢。而中国人直到近代还不明白这个道理，以战国年间的思维想象当时的国际关系，和当年的西班牙人处于同样的思想境界，只不过自己站在相反的地位上。

今日思考

当然，话说回来，谁也没法保证政府和匈奴都足够聪明，何况还有一条更要命的规律在起作用，使他们即便足够聪明，也会偏好竭泽而渔的方式，哪怕最后同归于尽。这条规律鼎鼎有名，你应该能够想到。那么，余下的时间里，就请你把它想出来吧。

今日得到

告一段落吧，现在让我们来回顾一下今天内容里的知识要点：

《史记·货殖列传》的观察：如果没有政府指手画脚，老百姓自然可以安居乐业。这正是《老子》所谓“为道日损”的体现。
文景之治来自休养生息的政策，而所谓休养生息的要领，正是政府少干预、少生事，听任民间生产力自由恢复，民间经济自由发展。
在自由主义者看来，政府既没有发展经济的义务，更不该做这种拔苗助长的蠢事。

就到这里吧，我们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