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 | 公地悲剧

今日要点

  • 1833年,威廉·福斯特·洛伊德发表《关于控制人口的两课讲义》,其中对公地悲剧的逻辑推衍影响深远。1968年,美国生态学家加内特·哈定发表《公地悲剧》,深化了洛伊德的想法。

  • 公地悲剧的规则意味着,百姓的幸福生活只能寄希望于剥削者或掠夺者的高度组织化。出路何在,需要另辟蹊径。

接下来是今天的正文。

(1)洛伊德《关于控制人口的两课讲义》

昨天留下的问题是:如果政府和敌人都足够聪明的话,首先都会知道不该杀掉下金蛋的鹅,但是,谁也没法保证政府和敌人都足够聪明,何况还有一条更要命的规律在起作用,使他们即便足够聪明,也会偏好竭泽而渔的方式,哪怕最后同归于尽。这条规律鼎鼎有名,究竟是哪一条呢?

很简单,它就是“公地悲剧”(Tragedy of the commons)。

1833年,英国一位业余数学家威廉·福斯特·洛伊德发表了一本小书:《关于控制人口的两课讲义》。在这本小书里,洛伊德凭着观察和想象作了这样一番逻辑推衍:有一片牧场,每个人都可以在里面放牧。作为一名牛仔,你想养多少牛就养多少牛。数百年来,这里似乎相安无事,因为战争、偷猎和疾病总会把人口和牛的数量保持在土地的承载能力以下。终于有一天,人们长久渴望的和平幸福地降临了,但是,这竟然导致了意想不到的悲剧。每个人都想多养一头牛,然后再多养一头,牛的数量很快便超过了土地的承载能力。每个人都自发地追求个人利益最大化,而每多养一头牛,收益全归自己,过度放牧的代价却由所有人分担。这当然是划算的买卖。但是最后,土地抛荒,所有的牛都饿死了。

洛伊德的这本小书和这个故事在当时并没有引起多大的重视,直到1968年,美国生态学家加内特·哈定在《科学》杂志发表了一篇影响深远的论文,题目直接就叫《公地悲剧》(The Tragedy of the Commons)。哈定借用哲学家怀特海对“悲剧”的定义:“悲剧的要素不是悲伤,而是不可避免。任何逃避都是徒劳的。”

哈定发展了洛伊德的故事,他的分析是:“理性的牧人只有一个选择:多养一头牛,再多养一头……但这也是分享这片公共牧场的每一个牧人都会做出的选择。悲剧因此而起。在一个信奉公地自由的社会里,每个人都追求本人的最大利益,而整体会走向毁灭的终点。公地自由带来整体毁灭。”

(2)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

我遇到过一些天性淳良的人,他们不相信这样的事情会真的发生。是啊,难道牧人们看不到过度放牧的风险吗?即便他们真的短视,有人把这个道理讲给他们总可以吧。当他们知道了风险,自然就会收敛,难道真有人会蠢到自掘坟墓?

好吧,让我们想象一下:你已经很清楚公地悲剧的来龙去脉,你的牛仔同伴们也都明白。这甚至不需要讲什么道理,只要眼睁睁看着牧场一天天变得荒芜,对它的下场自然心知肚明。你决定不再多养牛了,甚至还杀掉了几头。你的朋友也纷纷效仿,你们的牛被控制在一个合理的数量。你们互相鼓舞着:“人定胜天,我们要走可持续发展之路!”但是,总会有些不自觉的牛仔,见你们养得少了,牧场的状况逐步改善了,他们就乐得再多养几头。现在,牛的总量依然不构成对牧场的威胁,但从个人收益来看,自觉的人赚得少了,不自觉的人赚得多了。简言之,好人吃亏,坏人受益。

于是,那些意志不够坚定的好人越想就越想不通,仰头问苍天:“凭什么?”痛定思痛之下,他们终于背弃了操守,开始多养牛了。牛越来越多,牧场越来越荒。每个人都知道这是在自掘坟墓,但同样知道的是,即便你不掘,别人也会掘,所以掘也是死,不掘也是死。那么多掘一点,至少还能死得好看一点。

而你,作为一个捍卫中庸之道的儒家牛仔,始终不计得失成败,牢牢限制住自己的牛群规模。可想而知的是,用不了多久,你就变成养牛最少的牛仔,而养牛又是你全部的收入来源。作为整个牧场收入最低的牛仔,你的抗风险能力当然最弱。还没等牧场彻底撂荒,你就在残酷的生存竞争中第一个被淘汰了。而那些最肆无忌惮的人,自家的牛群规模却排名第一,抗风险能力最强。所以,虽然大家一起走向灭亡,而他不但是最后一个咽气的,还是在咽气之前把日子过得最富足的。

现在,我们终于要回到一开始的那个问题了。政府不是一个人,敌人也不是一个人。政府盘剥百姓也好,敌人掠夺百姓也好,只要他们不是被高度组织化的,那么他们就是牛仔,百姓就是牧场,公地悲剧注定发生。这又会让我们想起张养浩的名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今日思考

貌似百姓们的幸福生活只能寄希望于剥削者或掠夺者的高度组织化——这可不妙,我们的逻辑理论赫然通往《利维坦》。下周来讲《利维坦》,现在先让我们回到公地悲剧。有一处细节尤其值得我们注意:洛伊德对公地悲剧的那一番推衍并不是对客观现实的描述。那么,请你思考一个问题:现实当中的公共牧场当真发生了那样的悲剧吗?

今日得到

告一段落吧,现在让我们来回顾一下今天内容里的知识要点:

  • 1833年,威廉·福斯特·洛伊德发表《关于控制人口的两课讲义》,其中对公地悲剧的逻辑推衍影响深远。1968年,美国生态学家加内特·哈定发表《公地悲剧》,深化了洛伊德的想法。

  • 公地悲剧的规则意味着,百姓的幸福生活只能寄希望于剥削者或掠夺者的高度组织化。出路何在,需要另辟蹊径。

就到这里吧,我们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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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门留言

九里小叔:天下雨了,天会因为喜欢这颗树,就多给它点雨水,不喜欢那棵树,就少给它一些雨水吗?并不会这样。 这是天道,天道归公。

人则不然,人会因为喜欢这种花,就给它多浇水,不喜欢那种花,就不给它浇水。 这是人道,人道贵私。

如果降水量下降,出现了干旱,这时候所有的植物都缺水,有树会恨天吗。并不会,它们会觉得,这是自然现象。这叫不患寡。

但是,人浇水,这颗花多一些,那一颗少一些,对于花来说,它想问,凭什么我就要少一些?这叫患不均。

为什么人们会不患寡,而患不均呢,一旦出现了不均,说明这个社会,天道已经亡了,人道主宰了一切。而一旦天下失道,失去了公平,这种社会,就会祸患频生,很难太平长久,国家很快也会灭亡。

好熊绕到公地悲剧去说明的道理,就是老子说的这个道理,费了半天劲才回过想来,差点儿被好熊带沟里去😂😂

zero:进入专栏,看到题目是《公地悲剧》,怀疑错进了薛兆丰老师的专栏,不由得退出去确认。昨天,薛老师讲全员所有制,重点描述了公地悲剧,答案就在眼前却不知,也算是悲剧了😂。 提供一个正在发生的案例吧,我们在安徽的一个水上项目,计划30台机械施工。由于市面上这种项目少,机械也就很少,导致前期机械进场慢。由于利润率不错,机械的成本也不算高,所以几家分包商大力组织机械进场。 上个月,现场总共达到50多台机械,于是各台机械需要的材料就明显供应不上(当地供应商规模小,数量少)。之前,每台机械配备2条运输船,每天都在码头排队等货,一天只能一趟。于是,有1--2台机械增加了运输船,在别人不增加机械的情况下,他们每天就能多些材料,虽然多了些成本,但整体上划算。别人也不傻,好几台机械也跟着增加运输船,结果就是每条船的材料越来越少。《第五项修炼》一书中,类似的情况,有详实的分析。为了阻止我们自己增加购买运输船,费了不少口水。

李盈:公共牧场不一定会走向灭亡,原因在于两点: 1.牛仔的边际收益小于边际成本,牛仔就会停止投入 当牛仔发现自己的边际收益小于边际成本,也就是说自己多增加的付出,已经赶不上新增的收益,他就会思考是否停止付出,此时的投入已经不划算。

2.牛仔会考虑自己的机会成本 牛仔放牧能得到一份收入,转行干别的,也可以得到收入,当牧场随着放牧牲畜的增加,导致牧场退化,自己在牧场的收益减少时,牛仔就会考虑自己转行后的收入,是否高于放牧。如果是这样,牛仔就跟可能转行。

所以公地的悲剧,只会在一定程度上出现,超越某个边界,要么牛仔停止过度开发,要么牛仔会转行退出牧场,市场是有一定程度的自发调整能力的。

山风:跪请熊老师讲一讲尧幽囚,舜野死吧,亲你了,我好奇心爆棚了!!!

熊逸(作者) 回复:这问题其实没多少史料可讲。这是出自《竹书纪年》的说法,《竹书纪年》和《春秋》一样简略,却没有配套的《左传》

知行DESTINATION:凑巧今天薛老师也谈了公地悲剧的另一个说法,那就是埃莉诺·奥斯特罗姆和她的丈夫文森特·奥斯特罗姆的研究成果,人会有自我修复环境的意识,悲剧的发生不是绝对的。熊大,你怎么看?

熊逸(作者) 回复:那你想想看,如果是像复活节岛那种,大家最后就算都想改弦更张也没机会了。而如果是在广袤的大陆上,大家也可以毁掉一个地方之后再转战另一个地方啊

无争:公地悲剧的根源是土地公共制,但人是求存的物种,当他们能强烈的感受到生存受到威胁时,他们就会采取策略改变这种状况:可能是把公地使用权承包出去,可能是成立组织制定法律保护公地,也可能是开辟新牧场,还可以是用武力变更公地为私有,总之大家不会坐等灭亡。这里面有经济学讲的弹性原理。

Aming:昨天答题的时候还未有“公地的悲剧”这个概念。正好7点档薛老师的北大经济学讲到了公地的悲剧。瞬间想到了熊大师的答案。今天揭晓后果然如此。难道你们私下沟通好的,通过反复加强读者记忆? 公地的悲剧只是理想模型。它的变量是牛,但草是个常量。事实上如果牧场养牛边际效益大于成本,牧民最现实的一条路是开辟新的牧场或者转行。这两条路都会造成资源动态调节,不会带来“公地的悲剧”。

熊逸(作者) 回复:哈哈,纯属巧合

正刚:现实情况不会。面对‘’如何分配稀缺资源‘’这一亘古不变的问题,在没有外界监管的野蛮生长阶段,最终的结果将是在草场消失殆尽前,形成bat式的巨头牛仔,实际掌握了整个公地的控制权。 bat牛仔们掌握控制权后会重新制定规则,建立秩序,让草场重新焕发勃勃生机。 而在这个弱肉强食,自发建立秩序的社会中,中庸之道不是‘’不争‘’,而是‘’赢‘’,这才是这个环境下‘’极致的恰当‘’。

大糖果子:还订阅了薛老师的专栏,,,今天也在讨论这个问题。

其实社会会自动形成博弈,大家心里头明镜似的,比如,在海边捕鱼有海禁期,在森林也有类似的禁猎期,甚至伐木都有特定的时间期限。只要大家还在这边土地上一起生存,博弈就会自动趋向最公平合理的方向发展。

附注;熊老师真是多才多艺,学识广博,每一句调侃都引经据典,如海子的——”劈马,喂柴”。当然还有很多典故我肯定都还没有接触过……越来越感觉熊老师是个知识“大土豪”。总会在不经意间,掉出金子。

兆丰年:好巧,隔壁北大经济学薛老师今天也讲公地悲剧。 引用下经济学家埃莉诺·奥斯特罗姆的结论:“但是人不仅仅是追求利益最大化的动物,而且他们也会追求损失最小化,他们见到这个资源的价值在耗散的时候,他们就会想办法组织起来形成一些规则,阻止这些资源的价值进一步耗散。”因为这个研究她获得了2009年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的(Elinor Ostrom, 1933-2012 )。 PS:有兴趣童鞋可以来订阅哟~

清风:熊逸老师好,虽然经济学得不好,好在记忆好,比别人多读了几遍,记得薛兆丰说过:人是追求利润最大化,换个角度,也就是说,人追求损失的最小化。是的,人是聪明的,人会为了减少损失而发展出一些对策。

朱晨光:想起之前写过的一点东西,正好和今天内容有关,改一改作为留言:

应该是经济学家弗兰克讲过的,说设想在一条河上有座独木桥,这桥在同一时间只能允许一个人经过。如果两个人同时站在了桥上,那么要想过桥,必须要有一个人退回到河岸上。如果这时有两队人同时站在桥两边等待过河,这样就有谁先过桥的问题。经过商量,他们决定左方先过第一个人,然后右方再过第一个人,接着右方过第二个人,左方再过第二个人……

这种过桥的方法很公平,很容易在彼此心理上愉快的接受。可是,这是不是最省时间的方法呢?不是,如果先让一方的所有人过桥,然后另一方的所有人再过桥,这要比第一种方法省时间,使得所有人等待过桥的时间的总和最少,也就是每个人的平均等待时间减少了。然而,问题是两队同时到达桥头的人是否愿意做出让步让对方先行过桥呢?

解决此问题的最简单办法是再建一座桥,或把原来的桥加宽。尽管如此,这个例子似乎说明了在公共空间里确实存在着个人利益和公共利益的博弈。科学人网站上也曾讲过另外一个简单的例子,讲的是如何在超市柜台排队结账最省时间。具体的假设和计算过程我记不清了。总之,在公共空间运用理性的确可以达到最大的效率,而这些行为的发生却常常与个人利益有冲突。尽管,公共利益最大化意味着个人平均利益的最大化。个人与个人平均真的差距很大!

由此可以再来观察另外一个亲切而实际的问题:我们在排队时不允许后来者插队,却在公交车上主动让座给后上车的老人。我们不想让别人插队,是因为我们要保护自己的利益,而让座则是让公共利益最大化了。我在车上站一会儿顶多脚丫子麻一下多换几个姿势就好了,而一个老人站着却要忍受痛苦。区别是,这种实现公共利益最大化、资源最优利用的公共理性已经上升为道德,所以实现起来就要容易很多。有趣的是,很多道德实际上就是公共理性,而公共理性很多没有成为道德。

“公地悲剧”也是如此。在一片向牧民完全开放的草场,牧民们会尽量多的扩充自己的牛群,最后草场退化,牛也因得不到食物而死掉。“完全自由等于整体毁灭”。这样的抢占公共资源的例子还有很多,比如渔场等等。在公共空间中必然是个人利益占主导,导致公共利益的沦陷,最终结果则又是个人利益的丧失。因此在公共理性成为道德之前,就需要有强有力的东西迫使公共行为发生,或者权力或者法律。

凡夫俗子:现实中应该组织起来,把不讲规矩的嘴甚者干掉,然后大家签署一个共同宣言。保护全体的共同利益。

大白羊Alex:现实中的牧场、公海的确发生过过度放牧和过度捕捞的事情。但是追求自身利益最大的牧民,渔夫当看的自己利益受损失的时候,也会自发的团结起来保护公共的资源。

骑行者的意志:有一个问题:人为什么要把自己困死在一片土地上呢?为什么不能换一个新的草场放牧呢?游牧民族不就是逐水草而居吗?我过自古以来天灾不断,假如遇到土地荒漠化问题,农民们只要不想被饿死,总会有一批人自行离开家乡外出开荒。所以我推断,除非有特别的原因限制人们的人身自由,现实中出现公地悲剧的可能性较小,打不过你们我还躲不起了?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宇:今天的公地悲剧,让我想起以前的耕地保护,几年以前有所谓的专家计算出如果要养活中国多少人,需要多少耕地,于是国家设置了一个耕地红线,以前自己看到各种乱占耕地还会痛心一会。可是现在这么些年过去了,也没有说因为粮食不够造成饥荒,倒是去年报道说玉米严重过剩吃不了。如果从这个角度看,说明公地悲剧也是不大怎么可能发生的,这里太过于放大人的单一性,也没有十分清楚的了解人性。养牛总有上下游产业,人们不会死盯着牛而不会去找别的生存之道,比如屠宰场,皮革商等等。并且随着社会的发展,牛的主要食材也不是食材,现在的牛至少都是饲料,草的比重很少。当然他们提出这样的理论受限于当时科技水平和生活条件。但是作为现代社会,这样的事情永远不会发生。 突然又想到智能机械,所有人都说智能化会把人的工作抢没了,这是不是有内在的相似性呢?

敬畏历史:现实当中的公共牧场当真发生了那样的悲剧吗?

好像需要很久时间磨合,也许可以避免。

第一,人们沟通与妥协,自发形成“工会”组织;

第二,养更多牛需要技术与经验;

第三,在养牛超过或达到操场承载力之前,已经受到惩罚或牛生瘟疫而死;

不断总结经验和教训,甚至是血的代价,比如听出租车司机总结,一些地方新修一天一级公路后,当地老百姓在发生10起以上血的交通事故后,交通事故就会直线下降!

公众参与自觉出现,需要代价与成本后大面积产生,在出现“公地悲剧”之前发现,“公共牧场”也是有一定弹性的。比如,空气属于公共的,超过承载力之前来一个“雾霾”,公众就觉醒,形成一定自觉;

财富的增加,带来“道德感”提高,仓廪实而知礼节,也许就是对活着的质量要求,让大家在到“环境承载力”之前,就停止扩大经济收益,因为要考虑综合收益啦!

婧:现实中当然没有发生公地悲剧,因为今天薛老师说了,埃莉诺·奥斯特罗姆的理论是:人不仅仅是追求利益最大化的动物,他们也会追求损失最小化,当资源的价值被耗散的时候,人们就会想办法组织起来形成一些规则,阻止这些资源的价值进一步耗散。所以公地不一定会产生悲剧,因为人会组织起来形成规则,减少损失。

琦乐无穷:这两节课真的是与薛兆丰老师的课高度契合,昨天薛老师讲全员所有制就讲到公地悲剧。打开熊老师的课以为打开了北大经济学课呢

往事并不如烟:公地悲剧一定会发生,但不一定会持续下去,因为人们会为避免自己的损失而建立相应的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