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蛋:哲学的尴尬与《时髦的废话》序言
13.7 | 彩蛋1:哲学的尴尬
在周一《13.1 | 哲学方死方生》的内容里,我在第三节谈到哲学的尴尬,今天的彩蛋就这个话题,为你做一个细致的补充。
第一个尴尬是哲学在今天的处境,它是货真价实的古代学术,而今天,哲学的时代已经悄然落幕,原本属于哲学范畴的研究被细分到其他各学科里。比如,以前哲学研究的“我们从哪里来”的问题,现在在遗传学家手里,以前哲学研究的“宇宙的本源是什么”的问题,现在在物理学家手里,即便是那些偏于文科的哲学内容,也被语言学、逻辑学、政治学、心理学瓜分掉了。
一句话,现代学术之生,源于古代哲学之死。
第二个尴尬要从古希腊的源头来看,哲学的本质有两点:一是超脱,二是爱智求真。现在人讲求效率,从实用意义上讲,这两个特点对于生计和追逐名利,实在是没有现学现卖的功用,对生活也没有很直接的益处。
这第三个尴尬,就是在西方后现代主义哲学发展出了一个奇怪的趋势——更像是一门现代派的语言艺术,出现了言说混乱和解读混乱的局面。这里有一个例子,也是今天的彩蛋我重点想推荐你看的部分。
事情的背景是这样的:大约二十年前,一个叫索科的人搞了一场恶作剧,学着当时的学界流行腔,胡编乱造了一篇不知所云的论文,题目很惊悚:《超越边界:通向一种量子力学的变化诠释学》。论文投给美国一家知名学术刊物《社会文本》,结果竟然被刊登出来了。索科就这样揭开了皇帝的新衣,后来专门写了一本书,书名是《时髦的废话》,一石激起千重浪。
当年我尝试过翻译这本书,结果只译出了序言,而正文里的那些引文,也就是那些后现代哲学家的文字,实在把我难住了,最后只好放弃。这本书的序言写出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有点长,建议你看文字,如果实在不方便,也可以听《时髦的废话》序言全文转述,第二条音频就是。
《时髦的废话》序言
13.7 | 彩蛋2: 《时髦的废话》序言
只要权威会让人心生敬畏,那么混乱与荒谬就会增强社会中的保守倾向。因为首先,清晰而合乎逻辑的思考会将人带入知识的顶峰(自然科学的发展正是个绝佳的例子),而知识的增进或迟或早总会打破传统的秩序。从另一方面来看,混乱的思考并不会给我们指明前途,沉溺于此也不会使世界有任何受益。
——斯坦尼斯拉夫·安德列斯基,《作为巫术的社会科学》(Social Sciences as Sorcery,1972年版,第90页)
本书的内容缘起于一场玩笑。一些年来,我们对美国学术界某些特定领域中的学术研究倾向深感惊异与不安:众多的人文学科与社会学科好似全都投入到一种我们姑且称之为“后现代主义”哲学的门下。所谓“后现代主义”的学术潮流无不或多或少而又旗帜鲜明地排斥自启蒙运动以来的理性主义传统,其理论性文章完全脱离任何实际经验的验证,且站在相对主义的立场上来看待认知论与人类文化——其表征是把科学仅仅当做一种“叙事”、一个“神话”,或是一种与众无异的社会结构。
为了回应这一现象,我们当中的一员(索科)决定去尝试一项非正统的(当然也是不受拘束的)实验:模仿那些近年来在学术界大行其道的学术文体写下了一篇满纸荒唐言的东西,并且投给了一家时下最富盛名的美国文化研究学刊:《社会文本》,想看看这样一个不知所云的东西是否真的会被发表?这篇文章的题目叫做《超越边界:通向一种量子力学的变化诠释学》,文中充斥着荒谬的毫无逻辑关系的胡言乱语。此外,它还武断地肯定了一种认知相对主义的极端形式:在对老套的“存在着一个独立于任何人类个体与人类全体的客观世界”的教条大加嘲讽之后,它还一口咬定“物理的‘真实’与社会的‘真实’一样,实际上都是一种社会的与语言的抽象观念。”经由一系列令人叫绝的逻辑推演,它还得出了如下的结论:“曾被视作常数而通用的欧几里德的π(圆周率常数)和牛顿的G(万有引力定律常数)如今已暴露了其不可避免的历史局限性,其数值也因新的科学发现而起了相应的变化。”文中的其他种种也都诸如此类。
然而,这篇狗屁不通的东西还真的发表了!更有甚之的是,它竟是被刊载在《社会文本》专事驳斥若干著名科学家对后现代主义与社会结构主义的批评的一期特刊上。对于《社会文本》的编辑们,这可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索科随后便揭穿了这场玩笑,结果在无论是大众媒体还是学术媒体中同时引发了一场风暴。许多人文学科与社会学科的学者纷纷给索科写信表示感谢,信中也往往提到他们也对那些正在自己的学术领域里势头凶猛的后现代主义与相对主义倾向表示不满。一位学生写信说,他终于明白他在学业上的投资不过是买了件童话中的皇帝的新装。还有位学生的来信里提到了不但他自己,还有他的同学们都为这两篇文章激动得无与伦比,但他请求作者千万不要透露此事——因为他虽然很想重新治学,但那也得等到找好一个稳定的工作之后。
尽管让大小媒体着实地喧哗了一番,但这场游戏的真正意义又是什么?一篇狗屁文章的发表本身说明不了任何问题,重要的是,它揭示了一本新潮学术刊物真实的学术水准。如果继续检视该文章的内容,还会揪出更多可笑的东西。在严苛的目光之下,就会发现这篇文章当中满是对当代声名显赫的法国与美国的知识分子们在自然科学的哲学和社会意义上所发表的若干言论的引述。引文也许荒诞不经或是毫无意义,但它们的确都是真的。事实上,索科真正所做的不过就是拿出了一种“胶水”,把这些引文胡乱地粘在一起然后再大加吹捧。文中被讨论的作家们构成了当代“法国理论”的名副其实的“凌烟阁”,其中有:吉尔·德勒兹(Gilles Deleuze)、雅克·德里达(Jacques Derrida)、菲利克斯·古塔里(Felix Guattari)、露丝·伊丽格瑞(Luce Irigaray)、雅克·拉康(Jacques Lacan)、布鲁诺·拉杜尔(Bruno Latour)、 让-弗朗索瓦·利奥塔(Jean-Francois Lyotard)、米歇尔·塞尔(Michel Serres)和保尔·维里留(Paul Virilio)。被引述的作家当中也有一些美国学界中在文化研究及相关领域里鼎鼎有名的人物,但从一定意义上说,他们都是法国大师们的门徒或是传道者。
因为在那篇狗屁文章里的引文都相对较短,索科接着又收集了一系列更长的文本,以此来证实这些作家们是如何对待自然科学的。索科在同事之间散发这些文本,得到的反应是一片哗然:他们无法相信竟然有人——更何况还是著名学者——能够把如此胡说八道的东西堂而皇之地落到纸面上。可是,还有一些科学界之外的读者在看了这些东西之后依旧不明所以,便要求能对其荒谬与了无意义之处给出通俗的解释。于是,我们两人便携手给这些文本做出了种种的分析与注释,所以就有了这本书。
我们想证明什么
本书的写作意图是要对如今云山雾罩的所谓“时代特征”——即姑妄称之的“后现代主义”——做出有限度的而又富于独创性的批评。我们无意给后现代主义思潮以全面而综合的分析;我们只想将其中不太为人所知的一面揭示出来——也就是说,指明其对数学与物理概念的再三再四的滥用。我们还将分析在后现代作品中经常出现的思想混乱,这样的混乱在他们提及自然科学的话语中,以及在他们的科学哲学中都有出现。“滥用”一词指的是如下特征中的一种或多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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滔滔不绝于自己最多只有些模糊概念的科学理论。最常见的手法是在使用科学(或伪科学)术语时却毫不在意这些术语的真正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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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不经过任何——哪怕是最简单的——观念上或经验上的论证的情况下,就贸然把自然科学的概念引入人文科学或社会科学。一位生物学家如果想在其研究领域中应用拓扑学、集合论或是解析几何的基本概念是会被要求作出解释的。单是模糊的类比根本不会被同行们认真对待。相反,在这里,我们却见到拉康把神经病学的结构等同于数学中的环面(甚至说这就是现实本身,见本书第20页),克里斯蒂娃认为诗的语言可以按照闭联集的势加以理论化(见40页),鲍德里亚则认为现代战争发生于一个非欧几里德的空间(见147页)——而所有这些却都没有被给出应有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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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厚颜无耻地在毫无关联的上下文中乱抛科学术语使自己显出很博学的样子。毫无疑问,其目的是要镇住——或者说是唬住那些不具备自然科学素养的读者。如此一来,甚至一些学界人士与媒体评论家们也坠入了这个圈套:罗兰·巴特(Roland Barthes)深感朱丽娅·克里斯蒂娃(Julia Kristeva)作品的严谨 (见38页),《世界日报》则盛赞保罗·维里留的渊博(见16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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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用一些事实上毫无意义的语句。在这些作家之中,有些人展示出了他们对文字本身的酷爱——而这些文字的意义如何则是他们一点也不关心的。
这些作家的言谈充满了十足的自信,但这份自信却远远超出了他们在自然科学方面的学养:拉康夸口在他的精神分析研究领域使用了“最新的拓扑学成果”(见21-22页);拉杜尔则认为自己完善了爱因斯坦的理论(见133页)。也许,他们以为能够利用自然科学的好名声来给自己的论调披上一件严谨的外衣。他们似乎相当肯定,没有人会注意到他们对自然科学概念的误用。没有人会叫破皇帝身上其实是什么都没穿的。
而我们的目的就是要指出:皇帝身上确实什么都没穿(就连皇后也是裸身的)。我们并非要对哲学、人文科学或是社会科学不分青红皂白地一棒子打倒;相反,我们倒是认为这些学科都具有极高的重要性,我们只想警告那些从事该领域研究的人(尤其是学生们)一定要识破那些其实并不高明的江湖骗术。尤其是,我们想“解构”那些文本所享有的盛名——即,它们太难懂是因为它们包含了太渊博的学养与太深刻的见解。在许多例子中我们将会证明,如果某一文本过于晦涩,那么最好的解释就是:它实际上什么都没说。
所谓的“滥用”有着不同的程度。一种情况是,出于某种微妙的原因,自然科学的概念被延伸到了本领域之外;另一种情况则是,文本尽管充斥了大量的自然科学语汇却没有丝毫的意义。在这两种情况之间还存在着为数众多的不同程度的“滥用”。尽管在本书中我们着力于那些最显而易见的“滥用”情况,我们也会简述一下一些不那么明显的有关混沌理论的概念混淆(见第7章)。
我们想强调一点:不懂微积分或量子力学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我们要批评的是某些著名学者对自己仅仅略知一二的复杂问题竟然敢于提出“深刻见解”的那份自负。
就这一点,读者们肯定会有疑问:这些人到底是故意作伪,还是自欺欺人,抑或两者兼而有之?由于缺乏(可以公开的)证据,所以对这个问题我们无法给出直截了当的回答。我们只想唤起一种批评态度,这种批评并非针对特定的某人,而是针对美国与欧洲的一部分知识界——正是这部分知识界纵容,甚至鼓励了这一类文本的出现。
话虽不错,但是……
在进行进一步阐述之前,让我们先来回答一些肯定会在读者心中涌现出来的质疑:
1)这些对自然科学的引语都是次要的:
也许有人会认为我们太过吹毛求疵,我们所批评的作者显然都没有受过系统的自然科学训练,那么在自己不太熟悉的领域犯些错误也是在所难免的;但他们对哲学或社会科学的贡献巨大,并不是能被我们所发现的这些“小小的错误”就将其成就轻易抹杀的。而我们的回答是,首先,这些文本所包含的决不仅仅是“错误”而已:它们所呈现出的是对事实与逻辑的漠不关心——如果还不能被说成是轻蔑的话。我们无意于取笑那些在引述相对论或是歌德尔理论的文艺批评家,而是要捍卫理性的准绳与知识分子的诚信——这对一切学科都是(或者“应该是”)共同的。
毫无疑问,以我们的能力还无法评判这些作家的作品中属于非自然科学的章节。我们也很明白他们对自然科学的涉猎并非是其全部作品中的重点。但是,当学术中的不实之处(或不恰当的说法)一旦在某处——哪怕是很次要的地方——出现,人们便理所当然地苛责于其作品的其他部分。我们不想对这样一番分析所可能产生的结果做出过早的判断,而只是想摘掉这类文本头上那“深奥”的光环——正是这个光环唬住了不少的学生与教授。
当某些观点是出于时尚或教条的原因而被接受时,那么,即便对其细节错误加以曝光都会令其尴尬万分。举例来说,18世纪与19世纪的地质学新发现表明了地球的年龄远远不止于《圣经》所载的5000年左右。尽管这些新发现只是与《圣经》中的若干细节问题发生了抵触,但它们却从根本上间接地动摇了《圣经》作为一部信史的可信程度。所以,如今只有极少数的人(除了在美国)还像几个世纪前的欧洲人那样逐字逐句地相信《圣经》。
或者,让我们反过来想一想牛顿的作品:据统计,牛顿全部作品中有几乎百分之九十的篇幅是有关炼金术与神秘主义的。但是,那又怎么样呢?另外那百分之十都被保存了下来,因为这一部分的研究都是基于可靠的经验与理性的论证。同样的,笛卡尔在物理学上的多数言论都是错误的,但他提出的若干哲学问题直到现在依然立得住脚。如果本书中所要点名的这些作家其情况也如上述的前辈们一样,那么我们的指摘的确是瑕不掩瑜的。但是,如果这些作者成其为国际巨星的原因主要归结于社会因素而非理智因素时,或是部分地归结于他们是语言大师,可以聪明地使用若干深奥的术语——无论是伪科学的还是科学的——来深刻地感召其受众,那么,本书所揭示出的一些东西还是会引起深远的反响的。
我们还需要强调的是,本书所论及的这些作者对科学的态度与对科学的重视程度有着很大的不同。从这层意义来讲,他们无法被归并为一类,而我们也在此敦促读者不要以偏概全。举例来说,索科文中的德里达的引文尽管显得可笑,但此类错误在德里达而言只是偶尔的不慎;因为在后者的作品当中并没有出现对自然科学的系统性的滥用之处,所以本书也就没有为德里达设立专章。相反,尽管塞尔的作品中充斥了对科学及科学史的诗意的暗示,但其结论——虽然极其含混——却总体来说既非全无意义亦非绝对谬误,所以,我们在此也就不做过多的讨论了。克里斯蒂娃早期的作品极大地仰仗于数学,而且多属滥用,但她在二十多年前就已摒弃了这一做法。我们之所以还要对其做出批评,是因为这类错误正是一种学术文体的典型。至于其他作者,无不在各自的作品中大肆调用了自然科学的语言。拉杜尔的作品据称是基于严格的科学实践的分析,它们给了当代相对主义以极大的助益。鲍德里亚、德勒兹、古塔里和维里留的作品中充斥着对相对论、量子力学、混沌理论等等看似博学的引述,因此,指出他们对自然科学的所谓渊博其实不过是一知半解难道真就是吹毛求疵吗?我们还将引述其他的一些文本,从中读者们能够发现更多的对自然科学的滥用之处。
2)有些读者会认为我们并没有读懂这些大师的文本:
拉康、德勒兹等人的捍卫者们也许会说,这些大师对自然科学术语的引述是恰当的,甚至是意义深远的,而我们之所以会提出批评正是因为我们没能理解其文本的真正意义所在。毕竟我们得承认,我们对这些作品中的很多部分确实是搞不懂的。但是,难道我们真的是那种傲慢而心胸狭隘的科学家,会错失这类作品中的精微与深奥之处吗?
我们的回答是,首先,当数学或物理学的概念被调用至另外的学术领域时,必须有足够的论据来证明其适用性。而在本书所引述的事例中,我们却没能发现作者的确提供了这样的论据——无论是在紧承我们所引述的文本之后还是在其文章或著作的其他地方。
而且,我们还可以依据若干的日常经验来判断,在这里,数学到底是真有其学术上的应用价值,还是仅仅为了给读者以深刻的印象?首先,在正统的使用方法当中,作者会被要求应对其所使用的数学概念有足够的了解——尤其不能出现明显或重大的错误——另外,还应该尽可能清楚地给其引述的专业概念以明晰的解释,让目标读者(假定他是不具备自然科学素养的)真正能够明白。其次,因为数学概念都有着精确的含义,所以,只有在那些或多或少的同样有着精确概念的学术领域里,引入数学概念的做法才会是最有效的。因此我们很难理解,“紧空间”(compact space)这一数学概念是如何被卓有成效地应用于本身便含义不清的诸如精神分析学所谓“快感”(jouissance)的身上。再其次,读者们也会对下面这种现象产生疑问:那些极其深奥的数学概念(诸如集合论中的“选择公理”[axiom of choice])极少(如果不是完全没有的话)被应用于物理学当中——更是从来没有渗入化学或生物学的范畴——却奇迹般的在人文科学与社会科学领域中发挥了作用。
3)诗的破格
如果某个诗人在使用诸如“黑洞”或“自由度”(degree of freedom)的时候并不了解这类词汇在科学层面上真正含义,这倒并非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同样,如果某个科幻小说作家利用秘密的时空隧道把他的主人公送到了十字军东征的时代,唯一的问题仅仅是你是否喜欢这种写作手法。但是,我们坚持认为,本书中所引述的例证都是与所谓“诗的破格”无关的。这些作者无不以极其严肃的态度侈谈哲学、精神分析学、记号语言学或社会学等等。而其作品则尽皆成为无数分析、注释、研讨会与博士论文的对象。这些作者无不着意于提出自己的独到理论,也正是在这一点上我们才对之采取了批判的姿态。况且,他们的文风既沉稳又铺张,一点儿也不像是散文或诗歌的样子。
4)隐喻
毫无疑问,会有一些人认为我们对这些作品的理解太僵硬了,被我们引述的段落其实只是某种隐喻,而不是严丝合缝的逻辑论证。事实上,在某些情况下,“科学”的确是以隐喻的身份出现的;但这样的隐喻究竟意义何在呢?毕竟,隐喻的作用在于借助为我们所熟悉的概念来帮助我们了解陌生的概念,而决不是相反。想象一下,在一个理论物理学的研讨会上,我们试图借用德里达在文学领域中的“绝境”(aporia)的概念来阐释一个量子场理论中非常技术化的概念。那么,我们那些身为物理学家的听众们一定会感到不解:除了炫耀自己的博学之外,这一隐喻——先不论其恰当与否——的意义何在呢?同样道理,对那些当着众多不具备自然科学素养的听众调用自己不过是略知皮毛的自然科学术语——即便是隐喻式的调用——的做法,我们看不出有什么可取的地方。难道其目的只是为了通过一件时髦的科学术语的外衣,把一些平庸的哲学或社会学概念打扮出一副深刻的样子吗?
5)类比
许多作者——也包括这里提到的一些人——总是试图以类比的方式来进行论辩。我们并不反对在人类思想的不同领域之间建立起类比的种种努力;事实上,在两种现有理论之间建立起有效的类比会对两者的未来发展同样有益。但是,我们这里所谈的类比是建立在完备的理论(在自然科学领域)与模糊的、无法被经验证实的理论(例如拉康的精神分析学说)之间的。我们不得不怀疑,这些类比的真正意图也许正是要掩盖其理论的弱点。
要强调的是,一种半吊子的理论——无论是物理学的、生物学的或是社会科学的——无法仅靠符号或公式的包装来弥补其不足。社会学家斯坦尼斯拉夫·安德列斯基曾用其惯用的讽刺手法表述了这一观点:
「干这一行的作者们都有个还算简单的偏方:只要抓上一本数学教科书,抄下不太复杂的部分,再搀和进来一些参考文献,把它们一并混到社会研究的一两个分支中去:完全不必担心你所引述的公式是否真的与实际的人类行为有何关联,然后再给你的文章一个响当当的标题,这就足以让人们相信你已经找到了一把通向集体行为(collective behaviour)的精确科学之门的钥匙(Andreski 1972, pp. 129-130)。」
安德列斯基的批评最初是针对美国的定量社会学(quantitative sociology),但它也同样适用于本书所引用的若干文本——尤其是拉康与克里斯蒂娃的作品片段。
6)资格
我们经常会被问到如下的问题:你们想阻止哲学家们谈论科学问题,是因为他们缺乏必要的正规科学训练;但是你们又有什么资格来讨论哲学问题呢?这个问题暴露了一般人对我们的普遍误解。首先,我们并不想阻止任何人去谈论任何事。其次,一项批评的学术意义取决于其内容是否精当,而无关发言人的身份,更不涉及此人到底拥有什么文凭了。第三,还有个“不对称”的问题:我们并不想评判拉康的精神分析理论、德勒兹的哲学或是拉杜尔的社会学具体作品。我们把批评局限在他们关于数学、物理学或是科学哲学的基础问题的陈述上。
7)你们的表述方式是否过于专业化了?
如果我们断言拉康对数学理论的调用纯属胡言乱语,普通读者又如何来评判呢?他们就一定应该接受我们的观点吗?
不全是这样。首先,我们尽了最大的努力提供了详尽的科学背景方面的解释,以使普通读者也能够理解为什么一项论断会是错误的或毫无意义的。但在这一点上,我们做得也并非尽善尽美:要在有限的篇幅内对自然科学做出详尽的通俗化阐释是不太容易的。读者们完全有权利在我们的解释不尽完善的地方保留自己的见解。但是,最重要的是,要记住我们的批评并非主要针对内容的错误,而是针对科学术语与之所被调入的研究内容之间的“不相关性”。在本书的法文版问世之后,所有相关的述评、讨论乃至私人通信当中,还没有人提出过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证据,来证明我们所谓“不相关”的地方是如何存在着关联的。
8)这些作者并非“后现代主义者”
的确,本书中所讨论的法国作者们并非都把自己认定为“后现代主义者”或是“后结构主义者”。有若干被我们引述的文本是发表在“后现代”的浪潮之前的,也有一些被我们讨论的作者一向极度反感把自己与“后现代”搭界的种种做法。况且,本书做批评的对自然科学语言的滥用行为也并非都出于相同的缘由;根据法国学术界的两个不同阶段,它们可以被粗略地划分为两种不同类型。这里提到的法国学术界的第一个阶段就是极端结构主义(extreme structuralism)的阶段,这一阶段肇始于七十年代早期,其代表人物们无不竭力给人文科学中的模糊论述饰以“科学性”的外衣,其手段就是在论述中浮夸地调入数学语言。拉康的作品以及克里斯蒂娃的早期作品就是这一类的典型。第二个阶段是后结构主义阶段,肇始于七十年代中期,在这股潮流之中,任何对“科学性”的要求都遭到了摒弃,主流哲学转向了反理性主义与虚无主义。鲍德里亚、德勒兹与古塔里正是其中的佼佼者。
而且,认为存在着一种所谓“后现代主义”的确切的思想范畴的观点在法国远不如在英语世界来得流行。我们出于方便使用了“后现代主义者”这一词汇,正是因为本书所分析的所有作者及其作品都在使用英语的后现代主义论文中被当做奠基性的思想而加以引用,同样因为他们作品中的一些特色(诸如晦涩的术语、对理性思考的绝对排斥、把科学语言作为隐喻来加以滥用)也为英美的后现代主义者所共有。无论如何,我们批评的有效性绝不仅仅依存于某一名词的用法,而是要靠分别研究每位作者与后现代主义潮流之间的关联——无论是观念上的还是仅仅在社会学意义上的——来加以评判。
9)为什么你们选择了这些人而非别的什么人来做批评对象?
对于“别的什么人”,大家给了我们一连串的人名——无论是在出版物上还是在私人通信当中,几乎涉及到了方方面面的内容:如数学在社会科学中的调用问题(比如经济学),物理学家在大众读物中的独特思考(比如霍金和彭罗斯),生物社会学,认知科学,信息理论,哥本哈根学派对量子力学的阐释,以及被休谟、拉·美特利、 霍尔巴赫、 爱尔维修、 孔狄亚克、 孔德、 涂尔干、 帕累托、 恩格斯以及其他种种“别的什么人”所使用过的自然科学的概念与公式。
我们先得取得这样的一致,即这个问题是与我们所做的论证是有效还是无效并没有直接关系;至多,这会让我们的本意受到一些中伤,因为它会引来这样的问题:假如还存在着其他的对科学术语的滥用行为,并且其恶劣程度不亚于拉康或德勒兹,为什么我们就单单揪着后者不放呢?
不过,既然大家经常会问到这种“选择”的理由,我们就来试着回答一下。首先,我们并无意于写一部关于“自柏拉图以来的废话种种”的十卷本百科全书,也真的没有这样的本领。我们的视野是被框定的:第一,是框定在那些对自然科学术语的滥用行为——我们把讨论范围局限在我们所熟知的领域:数学与物理学;第二,是框定在如今在学术界颇有影响的那些时髦的废话;第三,是框定在那些此前还没有被细致讨论过的滥用行为。不过,尽管有了这些限定,我们也不敢说就已经算无疑策了,更不敢侈谈我们的这种作风是否还算得上淳朴。索科只是在写作他那篇滑稽的模仿之作时偶然碰到了本书如今所涉及的多数文本,在一番考虑之后,觉得有必要把它们公之于众。
况且,我们认为,本书所讨论的文本与大家向我们建议的认为也应该遭到批判的文本之间有着很大的不同。很明显,本书所涉及的作者们大多对其所引述的科学概念仅有粗浅的了解,而尤为恶劣的是,他们并没有给出论据来证明他们所研究的专题与这些科学术语之间到底有着哪些关联。他们仅仅满足于蜻蜓点水式的提几个深奥概念的名头,至于更进一步的推理——哪怕是错误的推理——却好像与他们毫不相关了。尽管由自然科学界的专家来批判性地细致评估社会科学及哲学中对数学方法的运用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但这却不是我们力所能及了。
一个相关的问题是:
10)为什么你们的作品不去关注些更严肃的话题,却拘泥于这样一个小问题?难道后现代主义真的对我们的文明构成了如此之大的威胁吗?
先得承认,这是个奇怪的问题。如果有人发现了一些有关拿破仑的文件并以此为依据著书立说,情况会怎么样呢?是否也会有人问他:你认为这个话题就比第二次世界大战更重要吗?他的回答也许会是这样(我们的回答也是如此):一个人如果会针对某个问题而写作,那么其原因一定是:他有能力,而且也能够在该问题上发表独创性的见解。除非他特别走运,否则他的作品是不会恰好就触及到这世界上最为重大的问题的。
当然,我们并不认为后现代主义对我们的文明构成了什么威胁。从全球的标准来衡量,它仅仅算是个边缘现象,况且,世界上还存在着远比后现代主义要危险得多的反理性主义的种种形式——原教旨主义就是其中之一。但我们也确实认为,对后现代主义的批评无论从学术理由、教育与文化的理由,还是从政治理由上看都是值得一试的。我们将在本书结尾再回到这一话题。
最后,为了避免无益的争论与轻浮的反驳,我们必须强调:本书不是一本右翼知识分子攻击左翼知识分子,或是美帝攻击巴黎知识界的小册子,也并非简单的对“常识”的诉求。事实上,我们所倡导的科学的精确性经常导致与“常识”相悖的结果;蒙昧主义、混乱的思想、反科学的态度,以及对“大知识分子”的近乎宗教式的崇拜决不代表左派;一部分美国知识界对后现代主义的痴迷说明了这一现象是国际性的。特别要指出的是,我们的批评并非来自于如法国作家迪迪耶·埃里邦(Didier Eribon)声称在一些美国批评作品中发现的“理论的民族主义与保护主义”。我们的意图非常简单,就是要公开谴责学术上的不诚实与故作姿态,不论它们来自何方。如果说当代美国与英国的学术界中有关后现代主义的论述主要都有其法国的渊源,那么英语国家的学术界一直在致力于后现代主义本土化的说法也确属事实。

热门留言
Jose:一大早看这篇文章,显然能让自己的思路更加清晰。文章从各个方面介绍了自己要干嘛以及为什么这么做。首先是针对学术界对于数学、物理学科的滥用类比提出批判,以及后续的种种原因。
看到这里最大的一个感受就是无论是社会的那个层面,真相总是不容易得到,而大部分人也没有去探索真相的精力之类的,也就造成了种种现象。想起了这句话,别人想让你看到什么现象,而你的能力能让你看到什么样的真相。这样看来,自己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而这篇文章也提醒我要做一个严谨的人。
果然是,跟着熊大走,“吃喝”全都有啊。
迷糊小胖:今天仍然可以看到这样神奇的文字
“在宇宙中,有70%多都是暗能量,有20%多是暗物质,只有5%是人类已知的物质。…………他把这个观点拿去套很多东西…………然后发现,决定一个人命运的因素,也是如此。”
一个讲量子物理的老师讲过,如果对数学只到高中水平,上量子物理课时完全听不懂,并且没有什么对三观的启迪,是非常正常的事情。因为量子物理涉及的尺度无法用日常可见的事物进行类比,只能用数理公式描述。而没有多年勤奋的专业学习,这些数理公式对绝大多数人也是无法理解的。
今天仍然能看到一些商业培训请物理学家去开讲座,号称能对思维产生启迪。从对课程介绍看的出,讲课的物理学家还是有学术道德底线的,只讲一些非常朴素的哲学观点,例如事物的发展存在不确定性,没有将自然科学往社会科学套用。
《利维坦》用自然科学解释社会科学也存在这种荒诞,但强于对事物的不思考,不分析。书中提出对不可描述之物,例如有四个角的圆形,进行讨论是荒诞的。对今天仍然有积极意义。
Dasein:我的一个现在上大二的学生去年问我词汇的波粒二象性是什么?我很好奇她为什么这么问,结果她告诉我说她们大学的词汇学老师让她们思考这个问题。我自己是语言专业出身的,觉得语言学要被这么玩儿下去就完蛋了。我就建议她不要深想这个问题,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可能就存在着偷换概念的可能性。但是她还是跟我深究了半天。最后她给出了她们老师的标答:词作为语言的最基本单位就具有这种波粒二象性的特征。词作为简单形态就是粒子性。作为句子等,就具有波性。句子在语言学中的分类也是词。——看到这个答案我都无语了。最后学生还告诉我,她们老师说是自己的发现,还不让她告诉别人……
凡夫俗子:熊逸老师,霍的《利维坦》说如果没有国家专治统治,就会有一切人对一切人的战争。那么,现代国家建立了,是不是就没有一切人对一切人的战争了呢?环顾一下,还有什么可以放心食用,农民没有一种蔬菜不用农药;餐馆有几家不用地沟油?老师有几个是为了教书育人?大学教授有多少是学术研究?公务员心里有几位敬畏人民?一个对自己生命都不负责的群体,你觉得会对他人生命负责吗?一群对生命没有敬畏的群体您觉得有未来吗?是不是国家能解决所有问题?如果不能,您觉得什么可以?教育?信仰?传统?还是有什么包治百病的良药?
熊逸(作者) 回复:霍布斯会说:“这是妄念。我们的选择范围不是糠和肉之间,而是糠和屎之间。”
zero:刚参加工作时,社会上流行创建学习型组织,没有人告诉我们来源、目的,都是想当然地要加强学习。两三年后,又流行起“组织扁平化”,接着《细节决定成败》惹得大家跟风。
直到09年,无意间读了《第五项修炼——学习型组织的艺术与实践》,才了解到书中罗列的谬误以及思考,才是值得我们学习的,作者希望促成正确的思考方式以及处理方法,而非简单是一种学习的态度(尽管要大家多学习没啥坏处)。
“前卫人士”不断贩卖名词,大家都有不断进步的虚幻感,具体到我所在的行业,楼固然越来越高,但主要是工程结构和材料的进步,而施工的质量却是没有实质性的提高。所以,新闻上披露有些“鲁班奖”工程(建筑业的最高奖项)交工仅2--3年就出现大面积漏水等问题,也就不足为怪。
熊逸老师虽说只译出了序言,但这些年出版的书,与《时髦的废话》作者异曲同工,迷信国学神话的,应该多读读熊大的书。要知道,我一个大学同学迷信国学,今年曾打算让孩子放弃正规学校的学习,转而去上所谓的国学班,而这类学校误人子弟的案例屡见报端!
牛1不是牛2:想问好熊,第一,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完全是平行的不同领域么?后者在什么情况下使用前者的概念或者研究方法是可行的?第二,近年来大数据无处不在,生活似乎被统计与概率包围了,不少社会科学都在做定量研究。比如法学,试图在大量案件中抽取数据,然后分析规律,作为规范制定的基础,这可行么?有位学者以某一罪名的量刑幅度为研究区间,在案件中找出法官普遍的判刑年限。不过这不过是描述了事实,不代表应然的量刑年限。从实然到应然的推断是怎么实现的,却无论证。大家都这么判刑推论出求应该怎么判刑可能借以统计概率的方法获得证成么?第三,求翻译完啊!太吸引人了!
熊逸(作者) 回复:会有很多交叉,《利维坦》就是一例,接下来几周我还会讲几例。“后者在什么情况下使用前者”,至少要先把前者搞懂了再说。统计用来做社科研究,有很成功的例子,过几周我会讲到的。法官判刑这个,我不了解,不敢轻易判断。
Geothinker:当读不懂的文章或书时,一方面可能确实是自己的基础不牢、水平不行;还有可能就是作者思路不清、讲述不明、故作深奥。那如何分辨到底是何种原因呢?今天的熊老师的彩蛋为我们提供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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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否尊重事实,注重逻辑推理:行文是否注重客观事实,是否有可靠的经验;结论的得出是否有严谨的逻辑推理论证;好的科学学术类文章就要遵循这样的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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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体决定了我们是否应该以批判还是想象来对待其中的晦涩概念:散文、小说类尽量使用想象;对于严肃的论著则需要采用批判思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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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惕“以未知解释未知”似的隐喻:隐喻是表示乙事物的词或词组来指代甲事物,从而暗示它们之间的相似之处。隐喻的作用与目的在于用我们熟悉的概念来帮助我们理解陌生的概念,但当作者用一个我们陌生的但又不解释清楚的概念来试图解释他自己的概念时,那我们就要警惕了,也许他自己也没真正想明白,或者故弄玄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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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惕“毫无关联”的类比:类比是把一个事物当作另外一个事物来描述、说明,前提是两个事物需要有关联性和相似性,如果作者没有说清楚两者之间的关联性和相关性,那就要警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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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轻易低估自己的能力:如果作者自己真的想明白了且真正想让读者明白的话,肯定会将复杂的概念以易懂的方式表达给读者的。
计划201361:卓老板对这个问题做了深入的探讨,总的结论是现代哲学已经沦为一个尴尬的境地,再也无法为自然科学的发展做任何指导,而哲学本身并不会有什么发展,卓老板举了一个例子,物理学大师费曼参加一个哲学家群体的研讨会,发现在哲学圈子内部对基本的哲学概念理解都不一样,甚至截然相反,而物理学家对这个世界的了解的深度已经是外行再也无法通过几篇通俗读物就能轻易理解,并加以阐述发挥引用了。所以断言这是一个自然科学家鄙视哲学家的时代,恰好走到了当年的反面。
小白818836:熊老师,我平时写作有意无意得就会陷入时髦废话的陷阱,常常是写到一半就惊觉“满纸荒唐言”。但是删了重写会发现写得更没逻辑了,最后只能“一把心酸泪”得勉强写完。这到底是因为知识的匮乏还是逻辑的缺失?我应该从什么角度入手弥补这个缺陷。还望好熊老师不惜赐教。
熊逸(作者) 回复:这可不能一概而论,要看你写的是什么,目的是什么。一般而言,只要对一件事的感受深刻,理解透彻,不吐不快,自然就能写好
PhiY:啊,这是一颗幸福的彩蛋。索科《时髦的废话》序言读得真有有意思。 不过请问熊老师,德勒兹的理论除去文中所批评的对不通晓的科学术语的乱用后,还值不值得深究呢?索科说德勒兹等后现代哲学转向虚无主义,但是照德勒兹的理论看,思想就是一种虚无,是一种欲望表达(不知道我对他的理论有没有理解对)。如何破解德勒兹的这种说话呢?
简一木:熊老师,我们多数都是没读过《时髦的废话》这本书的,所以你在说的一些内容我们也是云里雾里。比如: 举例来说,索科文中的德里达的引文尽管显得可笑,但此类错误在德里达而言只是偶尔的不慎;因为在后者的作品当中并没有出现对自然科学的系统性的滥用之处,所以本书也就没有为德里达设立专章。相反,尽管塞尔的作品中充斥了对科学及科学史的诗意的暗示,但其结论——虽然极其含混——却总体来说既非全无意义亦非绝对谬误,所以,我们在此也就不做过多的讨论了。 引文哪里可笑?有哪些错误?如何滥用的?暗示了什么?结论是什么?如何证明无意义和谬误?这些问题我们一点头绪也没有。只是一直听你的评论和评价,这些如果不说清楚似乎于读者也是无意义的,因为我们想从中学到批判的方法,还希望熊老师在辛苦之余,举例说得更加清晰,让我们这些浅显的读者更容易理解你的评判。
高敏:人文学到极致尽然和罗老板的理工科思维殊途同归[嘿哈]
姚俊:有时髦的废话,必然也有不时髦的废话,不时髦的废话太容易让人反感,也就危害稍微小点,比如很多陈词滥调毫无意义的讲话,更多的是浪费时间而已。
时髦的废话,可以让我们了解一点时髦,但如果专注于时髦,就容易被废话套住,最后为了时髦,成了废话制造者。
那么,有没有时髦的干货呢?我觉得《精英日课》里时髦的干货不少,毕竟物理学教授在数学和物理上是有底子的。
那么,不时髦的干货呢?《熊逸书院》里有很多。熊老师打破书本界线,联系历史背景,对比中西差异和古今流变,将不时髦的干货炒出烧脑的新滋味。
对于时髦的废话,我还有以下理解:
一,学科太多太细。似是而非的东西太多,语言太少,认知带宽有限,不够各类概念瓜分。一个词语,在不同学科可能指称不同概念。时髦的废话在于,这个词语既没有严格遵照引用领域的概念,也没有在自身理论中起到多少实际意义,也即没有重新定义好概念。
二,时代节奏加快,我们心态过于急躁。在我看来,很多所谓时髦的废话,一方面是作者自己没有想清楚想明白,一方面是作者直接将混乱的灵感当做最终成果发布了出来。瞎琢磨应该是表达的前期准备。
三,说多错多,但同时,说的多了也有可能踩中一两个趋势。后世只会记住一两个踩中的情况,不会去计较大多数废话。那么,多关注“时髦”,想办法让自己多说快说,也是一种策略。
木丹:老实说,读完这篇译文还是有点疲倦的,因为字里行间一直都有着很强的逻辑关联,需要高度专注。我理解,老师的目的也并非让我们真去穷究序言中提到的谁谁谁发表的啥啥啥文章以及他们滥用了什么什么概念去类比,而是想告诉我们,要警惕这样一种现象:好多貌似前沿、高端、大家的“成果”、言论,其实质很可能是故弄玄虚式的炫耀,是经不起行家的推敲的。(我们当下的环境中就充斥着这种现象)可是,对于普通的我们,没有行家的火眼金睛,又如何去识别呢?即使是行家,也只在他擅长的领域里发挥作用。不过,不管怎样,对那些异常的新生事物与言论,我们至少可以首先保持一份谨慎,对自己不能确认的先存疑,静等下文。当然,更重要的还是要努力提升认知,让自己拥有一双火眼金睛。
丢丢:虽然只是篇翻译也无比精彩!一位在北京出版社做编辑的朋友对我说过类似的话:少买那些以现在热点为题目的书 许多的书都是东拼西凑出来的 完全不关心是否合符逻辑,也不尊重书中内容是不是切实的研究 粗暴的引用一些专业术语 有的可能仅仅是文笔功底 不知所云~ 看来书不能乱买 尽信书也不如无书了!
Démon de Laplace:近年来时常所闻某些佛教人士引用量子物理的一些概念来证明佛教理论的正确性,比如用波粒二象性证明空即是色色即是空,用量子纠缠证明愿力,用观察者导致波函数坍塌证明唯心论的正确性,等等,以前看了觉得很有道理,可是这些佛教人士也仅仅说得出科普书上能让普通人对比已有经验能理解的内容,后来见他们动不动就引用物理学中我们不太懂的理论,就觉得这大概不过是一种营销方式吧
钱锋:我很多时候也不能接受那些夸夸其谈毫无根据的人说的话。我更难以接受的是很多人竟然相信。 现在我淡然了,因为那些人相信的并不是他们夸夸其谈的言辞,而是他们夸夸其谈的表现。那些人要的,并不是对内容的理解,而是对行为的展现。他们是希望从心底获取一种力量,这种力量并不是理性的,而是感性的。 所以对很多那样的人来说,跟他们讲科学没有意义。而且他们本身在那个过程中确实获得了好处。 就像很多人相信宗教一样,他从中确实得到了好处。虽然实际上他相信的那些根本就不曾出现。 这就是因为我们人是有自己一个内在的世界的,外部的世界就是客观的世界,需要用理性用科学用逻辑来解释,但是我们内心的这个世界只需要用信仰来解释。 那些夸夸其谈的人,他们提供的是信仰。 我这么说并不是因为我接受他们那种行为,我确实相信科学,因为我觉得只有科学可以给我带来最大的好处,但我也没有必要拒绝这种信仰给我带来的好处。因为虽然我生活在这个真实的世界上,最终绝大部分时间里,我还是依靠我内心的世界而活的。
文祥45416618:熊老师早上好!今天仿佛是鲁迅先生重新归来,只不过他改穿了西装,扮成了洋人的模样,对一些不严肃学者极尽嘲讽和批评。后面的这些都是引自今天您彩蛋中的,都很有意思,看了真是很过瘾啊!^^^^^_^“通云山雾罩的对数学与物理概念的再三再四的滥用唬住那些不具备自然科学素养的读者。如果某一文本过于晦涩,那么最好的解释就是:它实际上什么都没说。不懂微积分或量子力学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我们要批评的是某些著名学者对自己仅仅略知一二的复杂问题竟然敢于提出“深刻见解”的那份自负。研究都是基于可靠的经验与理性的论证。一种半吊子的理论——无论是物理学的、生物学的或是社会科学的——无法仅靠符号或公式的包装来弥补其不足。干这一行的作者们都有个还算简单的偏方:只要抓上一本数学教科书,抄下不太复杂的部分,再搀和进来一些参考文献,把它们一并混到社会研究的一两个分支中去:完全不必担心你所引述的公式是否真的与实际的人类行为有何关联,然后再给你的文章一个响当当的标题,这就足以让人们相信你已经找到了一把通向集体行为(collective behaviour)的精确科学之门的钥匙(Andreski 1972, pp. 129-130)。」本书所涉及的作者们大多对其所引述的科学概念仅有粗浅的了解,而尤为恶劣的是,他们并没有给出论据来证明他们所研究的专题与这些科学术语之间到底有着哪些关联。他们仅仅满足于蜻蜓点水式的提几个深奥概念的名头,至于更进一步的推理——哪怕是错误的推理——却好像与他们毫不相关了。通过一件时髦的科学术语的外衣,把一些平庸的哲学或社会学概念打扮出一副深刻的样子吗?”回想八十年代读大学时,恰逢类似文风,一些文章就是些新名词堆砌,看了却又不知所云,而我自己又缺乏自然科学素养,无力批判,只能选择不看。但是也有坏处:不看也就更不了解它们。普及科学,训练科学思维很重要,先用大白话普及科学,训练科学思维更重要。比如有这样的话,大致是:某某细胞或病毒或基因在什么什么的表达,这表达是什么意思呢?不懂。但如果换成复制或者拷贝,相信理解的人就多了。先通过大白话将普通受众引入,再逐步培养提高他们的认识,这也应该是学者们的一项重要工作。众人拾柴火焰高,基础性科学素养提高了,那么伪科学的生存几率自然就少了。感谢熊老师今天的彩蛋!感谢老师通过引入中外比较,增进我们的视野!
逆风31609813:概念是给经验内容披上一件文字的外衣 由演绎和推理对概念进行连接而产生新的概念变成新的经验内容,熊老师说的这文章我理解批评的只是取了概念的外衣给普通读者炫目的感觉而抛弃了经验和经验之间联系的这种文风。
风雨潇潇:在我的专业,发表任何论文必须要以离散数学、概率统计或者微积分的模型为基础,甚至有的论文根本不需要这些东西就能说明问题,如果没有也不要指望能在C刊上发表。很多时候我都觉得很荒诞,一篇学术论文的学术性和逻辑性一定要用这种方式才能表达吗?薛兆丰老师的课里讲到的很多经济学论文从其内容和论证方式上看,在今天的C刊上会因为陈述方式过于浅显而根本无法发表。但是对于模型本身和结论是否合理,很多C刊的编辑人员自己也不太清楚,所以每每就会出现某篇学术论文错讹百出,观点可疑的批评。这种治学研究的方式也算一种学术八股。
彩蛋:哲学的尴尬与《时髦的废话》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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