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 | “破窗谬论”并不荒谬

今日要点

  • 在古老的政治智慧里,如果没有压迫,反抗反而更容易出现,和平局面更容易被打破。所以,巧妙的压迫才是保障长治久安的好政治。

  • 道家哲学的“君臣异道”是一种普世性的政治智慧,它既可以是统治术意义上的权谋手段,也可以是一种明智的管理技巧。

  • 经济学里臭名昭著的“破窗谬论”在很多时候并不荒谬,劳民伤财的举动常被作为维护稳定性、提高凝聚力、定向激发生产力的手段。

接下来是今天的正文。

(1)哪里有适度的压迫,哪里就不容易有反抗

昨天讲到,中国古代的某些智者早早就有发觉,所谓“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这句话根本就不成立,如果哪位主权者遇到这样的反抗,那只能说明他的压迫手段太缺乏技巧了。事实上,如果没有压迫,反抗反而更容易出现,和平局面更容易被打破。所以,巧妙而适度的压迫才是保障长治久安的好政治。

先秦古籍《国语》记载公父(fǔ)文伯的母亲告诫儿子该怎么做官的道理:“过去圣王治理人民,总是挑贫瘠的土地让他们去种,让他们一直都过劳苦的日子,所以圣王才能一直维持着他的统治。”至于这个骇人听闻的道理为什么能够成立,理由有点貌似《孟子》的名言“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只不过这里是用老百姓的忧患保障了那位圣王的安乐。

汉朝有一部集道家之大成的《淮南子》,里边讲过一个更加匪夷所思的故事:周武王灭掉商纣王,得了江山,可心里不大安稳,于是请教姜太公说:“我夺了商纣王的天下,这是以臣弑君、以下犯上的行为呀,如果后世有人效法我的样子,搞得兵连祸结,那可就不好了。你看这该怎么办呢?”

姜太公答道:“大王您能提出这个问题来,这很好。这就好比打猎,猎物还在活蹦乱跳的时候,猎人唯恐把箭射轻了,可等到猎杀成功之后,又希望猎物的伤口越小越好。

“您如果想长久地占有天下,最好的办法就是蒙住老百姓的眼睛,堵住老百姓的耳朵,引导着他们多做一些无用功,同时,用繁琐的礼乐来教化他们,让他们各自安于本职工作,养成他们安逸的心态,让他们的脑袋从清清明明变成浑浑噩噩。

“达到这种程度之后,再摘掉他们的头盔,给他们戴上以翎毛装饰的帽子;解下他们的刀剑,让他们手持笏板;制定为期三年的守孝规则,以此来限制他们的生育;大力宣讲等级秩序和谦卑退让的精神,让他们不起争斗之心;多给酒肉让他们好吃好喝,再用音乐使他们好玩好乐,用鬼神使他们敬畏天命,用繁文缛礼使他们丧失自然天性,用厚葬久丧使他们耗尽财产,让他们为丧事置办奢侈的陪葬品,这样来使他们陷入贫穷,让他们挖壕沟、筑城墙来耗费体力。这样做下去,就没有多少人还能犯上作乱了。——只要这样移风易俗,就不难永保江山。”

《淮南子》最后用姜太公的这番话来说明《老子》的一句名言:“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我们这里援引用陈鼓应的翻译:“万物自生自长而至贪欲萌作时,我就用‘道’的真朴来震住它。”

我们看姜太公这番话,实在太歹毒了,当真是以“愚民”为指导思想,而在具体的愚民手段上兼采百家之长——既有儒家的礼乐,也有墨家的“明鬼”,尤其是这句话:“让他们挖壕沟、筑城墙来耗费体力,这样做下去,就没有多少人还能犯上作乱了”,这应该是姜太公全部这番话里最令人气愤的一个观点了。但遗憾的是,正如哈耶克曾经感叹的,“最坏的家伙最容易爬到权力的顶峰”,最恶毒的主意也同样最容易得到广泛的实施。所谓劳民伤财有助于政权稳定,说的就都是这样的事,这就是道家哲学的一个要点:君臣异道。

(2)君臣异道

如同愚民术一样,“君臣异道”也是一种普世性的政治智慧。亚里士多德概括过他那个时代所观察到的称为“僭术”(僭主的家法)的统治技术:“僭主的习惯就是永不录用具有自尊心和独立自由意志的人们。在他看来,这些品质专属主上,如果他人也自持其尊严而独立行事,这就触犯了他的尊严和自由;因此僭主都厌恶这些妨碍他的权威的人。暴君还有宁愿以外邦人为伴侣而不愿交接本国公民的习性,他们乐于邀请外邦人,同他们聚餐并会晤;他们感到外邦人对他们毫无敌意,而公民却抱有对抗的情绪。”(《政治学》)

亚里士多德的这番见解很大程度上源自他的师承。《理想国》里的苏格拉底在描述僭主独裁者的时候就说过类似的话:“一个十足的僭主独裁者……在他已经和被流放国外的政敌达成了某种谅解,而一切不妥协的人也已经被他消灭了之后,他便不再有内顾之忧了。这时他总是首先挑起一场战争,好让人民需要一个领袖。而且,人民既因负担军费而贫困,成日忙于奔走谋生,便不大可能有工夫去造他的反了。”

这些两千多年前的西方智慧,对于中国读者来讲一点都不陌生,道家学者尤其会引之为同道。

另一方面,所谓“君臣异道”,最高统治者“无为而治”了,可具体工作总得有人来做。如果全国人民一起“无为”了,当然只能一起饿肚子。所以,越是下层的人就越得“有为”,就越得和“领导之道”反向而行。就算实在没事,领导也得给他们找点事出来。

从管理角度来讲,如果只看积极的一面,这倒很有几分道理。有过大公司总裁经历的巴纳德曾就这个问题发表过著名的看法:总裁的任务不是亲力亲为,而是为下属们维系一个良好的工作环境。(《管理的功能》)为什么要维系这个良好的工作环境呢?自然不是让下属们无为,而是让他们有为,最大限度地有为。

这个道理至少适用于两个层面,一是在管理层内部来说的,二是就宏观意义上的治国之道来说的。

关于管理层内部的无为,我们可以看一个三国时候的例子:陈矫在魏国担任尚书令,有一次魏明帝突然造访,陈矫赶紧接驾,问道:“陛下这是想去哪里呀?”魏明帝说:“我就是来你这儿,想进来看看公文。”陈矫说:“看公文这是臣子我的职责,不是陛下该做的。如果陛下觉得我不称职,就罢免我好了。您还是起驾回去吧。”这一番话说得魏明帝羞答答的,真就掉转车头回去了。(《三国志•魏志•陈矫传》)

建安年间,徐干(gàn)也从理论高度讲过这个道理:做帝王的,就算眼睛再怎么尖,就算耳朵再怎么灵,就算书法、算术、射箭、骑马样样第一,可对治国有什么用呢?这都是掌管具体工作的小干部的素质,而不是人君的素质。帝王就算这些样样都不会,天下难道就会乱么?(《中论•务本》)

徐干描述的这个理想统治者的特殊素质,在《论语》里叫做“君子不器”,在刘邵品评人物的名作《人物志》里叫做“其质无名”,后者至少从字面意义上应了《老子》那句“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这种人业无所专,不是专业人才,处理具体事务不大在行,但可以统筹调动各种人才。

这是管理学的精髓,刘邦就很擅长。刘邦总结自己的成功经验,说过一段很著名的话:“运筹于帏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我不如张良;镇国家、抚百姓、给饷馈、不绝粮道,我不如萧何;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我不如韩信。这三位都是人中之杰,我能够任用他们,所以我才能拥有天下。”

这段话到了唐代,被赵蕤引到了他的《反经》里作为例证,用以说明“知人者,王道也;知事者,臣道也”。不仅如此,无形的东西才是有形万物的主宰;看不见源头的东西才是世道人情的根本。鼓不干预五音,却能够统御五音。掌握了君道真谛的人,不去做文武百官各自负责的具体事务。

这就是对《老子》“无为”理论的详细发挥,然而看到这里,我们就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同一套道理,往玄而又玄的方向上说,就是许多人心目中的《老子》,一旦落实到具体的操作层面,却每每流入法家。

当我们明白了这些道理,就能够对经济学上的“破窗谬论”读出深意。

(3)破窗谬论

何谓“破窗谬论”,亨利·黑兹利特(Henry Hazlitt)在他那本流传很广的《一课经济学》(Economics in One Lesson)里这样介绍过:

「话说一个顽童抡起砖头,砸破了面包店的橱窗。当店主怒气冲冲追出来时,小捣蛋早已逃之夭夭,只剩下一群看热闹的围观者,大家盯着橱窗的破洞以及四下散落的玻璃碎片。不一会儿,人们觉得应该进行一下哲学思考。跟通常的情形一样,接着有些人开始议论,宽慰店主和众人的心:玻璃碎了很是可惜,可是这也有好的一面。这不,对面的玻璃店又有生意了。他们越琢磨越来劲:一面新的橱窗需要多少钱?要250美元。这笔钱可不算少。不过,这没什么好埋怨的,事情本来就这样,要是玻璃永远都不破,那么做玻璃生意的人吃什么?玻璃店多了250美元,会去别的商家那里消费,那些个商家的口袋里多了几个钱,又会向更多的商家买东西。经这么一说,小小一面破橱窗,竟能够连环不断提供资金给很多商家,使很多人获得就业机会。要是照这个逻辑推下去,结论便是:扔砖头的那个小捣蛋,不但不是社会的祸害,反而是造福社会的善人。(蒲定东译,中信出版社,2008年)」

引述完毕。在我们呼唤“多难兴邦”之前,有必要先看一看黑兹利特的分析:

「且慢!让我们来分析其中的谬误。至少围观者所作的第一个结论没错,这个小小的破坏行为,的确会给某家玻璃店带来生意。玻璃店主对这起捣蛋事件除了略表同情之外,更多的应该是高兴。但是,面包店主损失掉的250美元,原本是打算拿去做一套西装的。如今,这钱被迫挪去修橱窗,出门就穿不成新西装了(或者少了同等价钱的其他日用品或奢侈品)。他原来有一面橱窗和250美元,现在只剰下一面橱窗。或者说,在准备去做西装的那个下午,他本来可以心满意足地同时拥有橱窗和西装,而结果却只能面对有了橱窗就没了西装的糟糕现实。如果我们把他当做社区的一员,那么这个社区就损失了一套原本会有的新西装,于是变得比以前更穷了。

简单来说,玻璃店主的这桩生意,不过是从做西装的缝纫店主那里转移来的,整个过程并没有新增“就业机会”。那些围观的人只想到了交易双方——面包店主和玻璃店主——的情况,却忘掉了可能涉及的第三方——缝纫店主——的窘迫。围观者完全忘了他,恰恰是因为现在玻璃碎了,他也就失掉了亮相的机会。人们过两天就会看到崭新的橱窗,但绝不会看到多出那套被牺牲掉的西装,的确如此,因为它永远不会被做出来。人们总是只看到眼前所见的东西。」

引述完毕。黑兹利特有没有说对呢?如果是在自由市场的大环境里,他的确没有讲错。但如果请来霍布斯和姜太公来谈这个问题,他们一定会说:“黑兹利特责怪别人‘总是只看到眼前的东西’,其实他自己才是。如果不搞这些劳民伤财的事情,怎么能确保和平稳定、长治久安的政治秩序呢?人的天性总是饱暖生闲事,所以橱窗玻璃时不时都该砸一下的。”

“破窗谬论”还涉及另一个问题,那就是“利维坦”到底有没有目标,或者说“利维坦”该不该有目标?请你回忆一下我在第12周讲《老子》的内容,当时我谈到奥克肖特一篇很著名的文章《巴别塔》,文章里说:“在政治活动中,人们是在一个无边无底的大海上航行;既没有港口躲避,也没有海底抛锚,既没有出发地,也没有目的地,他们所做的事情就是平稳地漂浮。大海既是朋友,又是敌人,航海技术就在于利用传统行为样式的资源化敌为友。”

在奥克肖特以及标准意义上的自由主义者看来,航行应该是一个随波逐流的过程,否则很容易事与愿违。但这样的观念很难被普通人接受,这也就意味着,一个政党如果当真这样标榜自己的政治纲领,一定得不到绝大多数国民的支持。人类的基因里烙印着奴性,天然就会依傍在强者身边,让强者带领自己,帮自己拿主意,这是我在这个专栏里边多次强调过的内容。那么,一个不给自己设置远大目标、并高调标榜的政党,自然缺乏强者的魅力,这是可想而知的事情。而如果有竞争的党派这时候站出来标榜自己的远大目标,一定更容易赢得民心。

真正的难题出现了:如果一个政党的核心人士很清楚这些道理,他们该怎么做呢?如果本着良知,那就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党派落选;如果想在竞争中取胜,就很有必要揣着明白装糊涂。我们看西方世界里的竞选大战,一些明知行不通的政策之所以会被高调标榜出来,未必真是因为当事人的无知。

当某个政党给自己和全国人民设置了任何一个远大目标之后,“破窗谬论”就会以各种形式一再发生,这同样是可想而知的事情。从积极的一面来看,投鼠不忌器,打碎橱窗或者花瓶其实是灭鼠的代价,这在政治斗争里是常有的事,只不过灭鼠不一定会被张扬出来。而且,“砸破橱窗”还有“定向调控”的意义,会把需求从其他地方引向某些特殊的产业,而无论其结果在经济意义上是好是坏,它往往从一开始都隐含着“明知不可而为之”的政治目的。

甚至通货膨胀也可以看做“砸破橱窗”的一种。比如在西方一些利维坦式的国家里,如果政府想刺激消费,让大家把存款都拿出来花掉,最简便的办法就是增发货币,引发通货膨胀。在通货膨胀造成的恐慌里,人们会觉得与其把钱继续存在银行贬值,还不如拿出来买一些也许并不急需的东西。在这个过程里,被“砸掉”的是许许多多看不见的橱窗,被牺牲的是许许多多看不见的西装和其他的东西。市场上许许多多质次价高、产能过剩的商品很快都卖光了,原本许许多多该被市场竞争淘汰掉的商家幸存下来,大规模的失业并没有发生,伴随失业浪潮的不稳定因素就这样被消弭于无形,政府还在无形中多收了税。

黑兹利特认为单纯的通货膨胀并不会创造更多的需求,他显然忽略了通货膨胀有着洗劫存款的意义,还可以逼出人们更大的生产积极性。当然,这样来安排经济,经济配置显然是低效的,但政府不会在意这些,正如霍布斯所言,和平稳定的生活环境才是最要紧的事情。凝聚力是和平稳定最需要的东西,而适度的紧张局面最容易激发凝聚力,“砸破橱窗”正是人为地制造忧患。

《左传》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郑国和楚国结盟,背叛了晋国,晋厉公准备出兵伐郑,晋国大臣范文子却说:“我希望诸侯都能背叛我们,因为这样一来,我国内部的祸患就会缓解;如果只有郑国背叛我们,我担心我们国内的忧患马上就会发生。”

随后在晋国伐郑的战役中,晋国和楚国面临决战,而范文子极力避战,他的理由是:“我国的前代君王虽然多次征战,但都有不得不战的苦衷,当时秦、狄、齐、楚都很强大,如果我们不尽力作战,子孙就会衰弱不振。但现在不同,三个强国都已经顺服,真正配做我们敌人的就只剩下楚国一个。只有圣人才能使国内、国外都没有忧患,倘若执政的不是圣人,那么消除了外患必然会兴起内忧。如此看来,我们何不避退楚国,留着这个外患来警戒自己呢?”

这是一种清醒的理性认识,一种高明的政治技巧,可以被现代社会学的社会冲突理论拿来作为例证。时不时要砸碎一些橱窗,这有多么必要!除非我们在一个单纯的自由市场里,并且只在经济存量里做单纯的加减法,破窗谬论才真的荒谬。

让我们再看一段黑兹利特的议论:

「讲完粗浅的“破窗谬论”,有人会说,任何人只要动脑筋想一想,一定不会犯这样的错误。事实上,穿着各种伪装的破窗谬论,在经济学历史上却最为冥顽不化,而且此种谬论在过去任何时候都没有现在这么盛行。如今,每天都有许多人在一本正经地重复着同样的错误。这些人包括工业巨头、商会、工会领袖、社论主笔、报纸专栏作家、广播电台与电视台的评论员、技巧高深的统计专家、一流大学的经济学教授。他们正在用各自的方式宣扬破坏行为所带来的好处。」

引述完毕。之所以如此显而易见的“错误”能够影响深远、支持者众,除了有人真的“没想通”之外,也有人揣着明白装糊涂。如果砸碎别人的橱窗对自己有好处,那就给自己找个正当的理由去砸好了。每个人追逐私利,诚如亚当·斯密所言不自觉地促进了公益,但各种内耗注定避免不了,世界的运作比单纯的经济关系复杂许多。

(4)大世界之恶与小国寡民之美

老子深深感叹着:“其实完全不必那么复杂。霍布斯先生,还有这位熊先生,你们都想多了。尤其是你,霍布斯先生,你生活在一个大世界里,你看到的是莎士比亚环球剧院的人头攒动,是远洋货船的熙来攘往。人心早就在这样的世界里坏掉了,所以你才会想象出一个残酷到无法生存的自然状态。但你不知道,在世界变大之前,在国王的华丽排场和议会的群情骚动出现之前,人类是以一个个‘小国寡民’的形态生活着的。在那样的生活形态里,你所宣扬的和平稳定才是真正的自然状态。你错把被文明玷污之后的人性当做了人性的本来面目,所以你的推理哪怕再如何周详,再如何像几何算式那样牢不可破,终归不过是沙上建塔。”

霍布斯辩白道:“人人彼此为敌的自然状态也许真的不曾存在过,但我们难道不可以从国际关系当中推想到这种状态吗?如果你真的认真读过我的《利维坦》,应该不会忽略这样一段话:‘就具体的个人来说,人人相互为战的状态虽然在任何时代都从没有存在过,然而在所有的时代中,国王和最高主权者由于具有独立地位,始终是互相猜忌的,并保持着斗剑的状态和姿势。他们的武器指向对方,他们的目光互相注视。也就是说,他们在国土边境上筑碉堡,派遣边防部队并架设枪炮,还不断派间谍到邻国刺探,而这就是战争的姿态。但由于他们用这种办法维持了臣民的产业,所以便没有产生伴随个人自由行动而出现的那种悲惨状况。’”

老子还是摇头:“我记得这段话,但这根本构不成对我上述观点的真正反驳。霍布斯先生,即便在这段内容里,你还是没有把眼光放远,放到大世界出现之前的人类生活里去。假如你能活到20世纪,我相信俄国学者克鲁泡特金的《互助论》一定会让你改变看法。”

霍布斯悻悻说道:“我已经死了,时间对我来说已经没有意义。所以我读过《互助论》。让我好奇的是,这部书的观点不但反驳了我,也同样反驳了你。你主张‘治大国若烹小鲜’,但人家根本连‘治理’和‘国家’都否定了。”

老子终于点了一次头:“无论如何,《互助论》和我的学说只是小有龃龉,对你的学说却是釜底抽薪啊。”

今日思考

我们先让这两位哲人面面相觑好了,下周我会讲讲克鲁泡特金和他的经典之作《互助论》。今天的思考题是:我们经常在西方电影里看到枪决犯人的场面,犯人被蒙着眼睛,靠墙站着,大约十几米之外,十几名士兵站成一排,举枪射击。为什么杀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人,要耗费这么多的人力和子弹呢?

今日得到

现在,让我们回顾一下今天的知识要点:

  • 在古老的政治智慧里,如果没有压迫,反抗反而更容易出现,和平局面更容易被打破。所以,巧妙的压迫才是保障长治久安的好政治。

  • 道家哲学的“君臣异道”是一种普世性的政治智慧,它既可以是统治术意义上的权谋手段,也可以是一种明智的管理技巧。

  • 经济学里臭名昭著的“破窗谬论”在很多时候并不荒谬,劳民伤财的举动常被作为维护稳定性、提高凝聚力、定向激发生产力的手段。

就到这里吧,我们下周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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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门留言

高军-航天长城:杀人对于任何一个人来说都存在着罪恶感。把它变成集体行为就成了正义的手段,可以抚平被杀着的仇恨,让杀人者得到心理安慰。这类似蝇王里的咒语,通过一种仪式去除个人的独立意识。

Nina酱:看完这段“破窗效应”对于政治统治上的意义,我突然想到了奥运会的举办。其实从经济学算账角度上来说,奥运会其实是劳民伤财的。它需要投入的资金,和实际所谓带来的旅游门票等收益相比一直是亏损状态。但各个国家还是喜欢办,因为这个也是加强国家凝聚力的方法,所有人都把目光,精力和金钱聚焦在奥运这事上。这也算是一种人为的忧患吧!在政治统治上的“压迫”. 熊老师,本来觉得好长的文章一定会难懂,但是认真读下去降低期望值(就想着我这篇文章就记一个知识点),我反而觉得最近跟的上文章的进度了~果然慢慢来,反而就很快。还蛮开心的发现这点。

随心:熊老师的知识面及融会贯通让我震惊了,每天的阅读除了激发更多的阅读,还促使更多的思考。但是有一个问题,更多的知道了人性的丑陋,政治的手段,人际相处的技巧,人会活得越痛苦,越不真实。请问熊老师以您渊博的知识一眼看穿到底是不是会很痛苦?

熊逸(作者) 回复:疏离感强就不痛苦

木头离:哎!巧了!昨天晚上还把《一课经济学》翻了出来,今天,就又看到熊老师在这里搬出来了,只不过站的地方却是“斜对面”了。 好的经济学家们,看到熊老师的论断,估计又得在心里默念“瞧,这又来一个揣着明白装糊涂的”。 坏的经济学家们,看到熊老师的观点,估计会拍案叫好,然后疯狂@熊老师了,可惜,熊老师高冷,不会回复,因为他心里其实不这么想,只是角度不同的论述而已,不是为他们这些坏经济学家们“摇旗呐喊”。 回过来说经济和政治吧,从小就学过一句话“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上学时候,老实觉得这不是大废话嘛,至于这么上纲上线的嘛! 现在越来越觉得这句话,是金句中的金句! 经济是一切根基,哪怕出一点的偏差,都可能造成大危机,看看这过去的历史吧,这脆弱又具有韧性的经济基础,帮我们度过了多少艰难岁月。 远到熊老师讲的春秋,近到我们的当前,息息相关,性命攸关。 远到大洋彼岸的美国,大陆另一端的中欧,近到我们身处的国家,现在已连到一起,牵一发而动全身,经济一国之危机,将席卷天下。 经济往往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决定我们的生死,而政治呢? 政治,是我们寻求安全感的集体拟像吧。 它的目的是要给群体提供“安全感”,至于是真的安全,还是一点都不安全,起码是“看着安全”。

diceking:笔记 学习用不只一个视角看问题,破窗不是单纯的经济学,战争不是单纯的军事学,财税更不是单纯的数学,我们曾认为什么事情是单纯的政治学吗?姜子牙的这段话,有一点笑看百家尽在掌握的恐怖霸气。 如果用“君臣异道”来比喻政治与其他学科,也许像一场运动会,各种单项都是臣,教练选手都在追求各自的“更更更”,而政治是君是组委会,只需要确保“看上去很美”。 罗胖卖过一本书《天堂茶话》模拟孔老的对话,熊逸觉得不过瘾,不分中西穿越古今,已经凑了一桌麻将,今后也会继续引新人上桌,不让旧人离场。很喜欢一副画《雅典学院》,不知道一年的熊逸书院会为我们展开一副怎样的画卷,它已经在消融我头脑中关于“中西”之间的傲慢与偏见。谢谢老师。

作业 关于排队枪毙的一种解释是,避免了任何人成为明确的杀人者,在没有人承受杀人之恶的过程中完成了杀人,对比之下中国的职业行刑人——刽子手,就显得很野蛮。但正是文明的制度杀人中长出了纳粹这朵邪恶之花。 这种善恶循环让我有些恐慌,请熊老师点拨。

窃书不算偷:我认为劳民伤财能成为有效的维稳手段,并非是因为“适当的压迫能引起最少的反抗”这样诡异的逻辑。 首先,中国历史上那些最重大的劳民伤财的举措——不论是修长城、修运河、修宫殿陵墓,还是治理黄河、对外征伐——全都有其合理性与必然性。你很难说社会的稳定繁荣是因为“破窗理论”的效力,还是因为这些工程项目本身所带来的好处。 其次,就算劳民伤财之事本身毫无价值,在推行的过程中也通常会伴随着统治阶层内部的利益调整——这或许才是劳民伤财的真正益处。比如,一场争夺皇位的内战(玄武门之变、靖难之役)可能会造成统治阶级的集体换血,进而打破原有的既得利益格局,给社会带来新的统治活力。其结果的好坏,只与统治集团内部的结构优化有关,而与所谓的压迫无关。 再次,“适当的压迫”本身就是一个屁股决定脑袋的概念。什么样的压迫才是适当的,这本身并没有一定的标准。或许我们只能说,那些从结果看没有带来重大坏处的压迫是“适当的”。这样一来,上述命题本身就有循环论证的嫌疑。

亭皋木叶落陇首白云飞:今天这篇文章,让我想到了吴老师的受体概念,每一种概念都有不同的受体,有针对性的不同的人群,都不是普适性的。罗胖说,一个成熟的人就是让两种截然相反的观念同时存在自己的脑海中,能达到和谐统一;今天理解,这也是受体概念的延续,也是熊老师所说的,不同的概念有不同的针对性人群,一个成熟的人脑子中要有两个以上的受体,能从不同地位、不同处境的人的角度去思考问题,避免简单归因,形成立体框架似的思考逻辑,才能逐渐理解世界。

朱晨光:枪决犯人时劳民伤财正是一种破窗行为吧,一是强大的阵容可以显示国家机器的威慑力,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二是训练了那些行刑的士兵,用枪对准真实的人,把他当成敌人,要下得去手;三是如果第一枪就使犯人毙命,接下来的射击便象征一种耻辱性的惩罚,如同鞭尸一样,这样可以让社会上的受害者泄愤,缓和社会舆论。

我在昨天的留言中写到一个齐国的故事,说齐国想征收做弓箭的牛筋,但人们都不会主动杀牛,怎么办呢?那就把街道上的桥梁修陡一点吧。因为牛要拉车过桥,桥越陡越费力,用不了多久,牛就累毙了。牛死了,牛筋自然会被国家收走。按照今天讲的破窗谬论,把桥修陡就是一个破窗行为,短期效果是国家获得了牛筋。但从长远来看,交通不便确是不利于齐国这一商业发达国家的发展的。一石二鸟之计固然好,但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才是常态。

成洁getit:因为这是一场符合破窗理论的巧妙压迫。 死刑犯的罪过必定是将自己的欲望凌驾于别人之上,他对自己是没有罪的(过失杀人的应该不会被判死刑),执行枪决的过程就是被打破的一扇窗。

还因为需要仪式感。 我想不但是中国人喜爱围观枪决,人们都爱围观。枪决也是智人虚构的一个故事一种信仰,看!坏人死掉了,坏人终将死掉。我不做坏事不会死掉,有主权保护我。

从预告开始就想,薛老师怎么看? 用手机看~ 哈哈哈,我觉得薛老师大概率会说,熊老师的文章超出了我们经济学家关心的范围,应该政治家去研究。但我觉得他的角度很有道理。

肖思源:我想到火车票不涨价和高速公路节假日免费,按经济学的分析方法分析,这两项举措都不对。但是薛老师呼吁了十几年了,这两项举措还没有废除,那是因为经济学上不划算,但是在维稳上划算,通过火车票给那些四处奔波的人民发福利,通过免费让假日里的人们感受到祖国的温暖,这些都增强了人民的幸福感,都对社会稳定有好处,而稳定的社会人们才有机会去挣钱。

李盈:十几名士兵站成一排,举枪处决犯人,如此兴师动众主要有两个目的: 1.彰显国法家威,通过残酷的处罚震慑所有人 要说处罚,还是中国在这方面做的最极致,所谓满清十大酷刑,其实都低估了帝制统治下的严酷。酷刑绝不止十种,而且绝非只有满清才有。历朝历代,几乎都是严刑峻法,充分说明了中国外儒内法的基本思路。中国人口众多,大面积屠杀容易激起民变,但是杀鸡儆猴就很好用。

对于犯人,下手得狠,关键是要广而告之。一旦在菜市口行刑,就得敲锣打鼓,走街窜巷,让大伙都去观摩执法,杀一个人都得让好几百人去见证奇迹发生的时刻。通过公开对个别人的残酷惩罚,这种案例教学足以让其他人遵纪守法。

2.适当的调动国家机器,保证机制运作 适度的紧张局面最容易激发凝聚力,虽然我们常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其实这是违反规律的,兵不能总养,时不时就得来个随堂考试或小测试,来检验国家机器的保养状况。上层无为下层有为,不让国家机器的底层人员鸡飞狗跳,他们闲来无事就容易胡思乱想,难得有个明正典型的机会,当然得让大家都去亮个相,也让他们的生活充实一些。

得到用户:不懂政治就不懂经济啊,以前老觉得中国修路效率奇低,刚铺好就挖开,经常循环往复很多次,从经济上讲确实低效浪费,但比起让年轻人无所事事处于失业状态显然又强过很多!

知•缘:为什么要用那么多人枪决一名囚犯,我的思考是: 1.减少执行者的心理压力。 2.对未犯罪者的警醒。

郭志远:君臣异道,从古到今都在适用。

从君臣异道的目标性来说,古时的国家、部落统治者考虑的目标是如何长久的实现统治;现代的公司、机构掌舵人考虑的是,如何可持续经营。 对于古代的被统治者和现代的公司职员来说,考虑的目标就是生存、生活和利益。

在上下的目标不一致的情况下,破窗谬论中的事情会被经常拿出来运作。 用来统一意识也好,用来练习互相配合操作也好,用来诱使人不要分心也好,用来提升信心也好,都是有其用处的。

从君臣异道的操作性来说,管理者和被管理者各自需要的能力不同,需要完成的事情类型不同,需要约束自己,不能随便逾越。 尤其是对于管理者,如果不去做战略规划,而是去与中层管理者抢做战术工作,那中层管理者只好抢做员工的事情,员工只好无所事事。

Jack Han:课堂笔记 破窗谬论、多难兴邦,这是统治的艺术和真谛,与经济学无关。破坏生产力就破坏了生产率的提高和发展,更谈不上经济发展。无论霍布斯还是老子,所谓自然的国家状态,还是老子的无为而治,最终目的是为了说服百姓保持奴性,服从统治而已。 看来某些古老典籍教授人们做人道理的碎碎念,不是为了你的生活更美好,而是培育奴性,维护统治者。悲催!

乐宇:我的一点看法,处决死刑犯,蒙眼并使用数十人处决不是浪费子弹,基于服从的行为的处决毕竟是杀人,多人执行相对每个人都会想:致命的子弹不是我射出的以平衡自我认知,从而减少情感和理智的压力。

帮主jym88978634:一是展示统治者的强力工具,让大众更加恐惧,更臣服于统治者脚下;二是告诫民众,在我们内部还有那么多的坏人,他们所产生的危害要大于你们心中可能会萌发的反抗之心;三是我正在清除我们内部的毒瘤,你们才能安居乐业。

难怪美国人总是要给自己在外部找一个敌人。

真假:各种内耗注定避免不了,世界的运作比单纯的经济关系复杂许多。 听薛老师的课总觉得有一点点怪,熊老师今天的课让这怪分明了起来:世界是复杂的,经济学只是解释经济关系。一些很显而易见的经济道理得不到响应和推行,不仅因为习惯依附强者的大众糊涂,还因为强者在揣着明白当糊涂。

常缨利:回答问题,经济上没意义,政治上有意义。根据前面学到的:稳定和秩序最重要,能过吃糠的日子就是好日子。当个明事理的人最重要。

Tiger:熊将军威武霸气!

社会财富分第一性财富(我自己定义的,就是农民把种子从一粒变成若干粒,当然也包括工人的劳动和智慧者对人类认知边境的一次次突破)和非第一性财富(如商品的转移造成的数字叠加已经其它需求导致的“破窗效应”等等)。

第一性财富是增加社会整体财富,非第一性财富是管理和统治的需要通过迂回的方法增加社会财富,二者缺一不可。

最英明神武的管理者是能保持稳定、和谐乃至安全和幸福的前提下让这两种财富最佳协调与搭配。

这里又引出一个新的问题,英明神武的管理者是普罗大众内生的认知和能力共同喂养成长出来的。就像权力的由来一样,当然我们想象的“桃花源”式的利维坦世界也是假定了条件的,那就是丰富的素质和绝对的权威,但现实世界当中没有这种情况。

很高兴和幸福的是我们的中华民族养育和长成了一位熊将军。至少看见了一种可能,虽然前路依然漆黑一片,至少走到熊将军的地界之前还是有一个大致的地形地貌可以在脑海中勾勒出来。

谢谢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