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2 | 永恒的政治动物:蚂蚁和蜜蜂

今日要点

  • 《互助论》的纲领:应对生存竞争的最有力的武器不是体力,不是智力,而是互助的能力。合群如同互争一样,也是一项自然法则。

  • 理解一本书,最好先弄清这样两点:第一,它来自谁;第二,它反对谁。《互助论》它来自达尔文的进化论,反对赫胥黎、马尔萨斯这些达尔文的战友们。

  • 《互助论》质疑种内竞争的真实性,强调在同种之内,互助的天性塑造出组织能力,而组织能力带来的群体协作的力量使弱者无惧强者。

接下来是今天的正文。

(1)“互助”和“竞争”是反义词吗?

昨天留下的问题是:克鲁泡特金怎么可以拿进化论当武器来反对“一切人对一切人的战争”?这怎么看怎么都像拿着《论语》反对儒家,拿着《老子》反对道家一样。还有一个相关的问题:人类应对生存竞争的最有力的武器是什么?

要回答这两个问题,就又要回到我们已经熟悉了的蜜蜂和蚂蚁了。西方人也和我们一样有着“天人合一”的意识,观察大自然是如何顺畅运作的,找出规律,让人类社会也做相应的运作。亚里士多德既然早就说过蜜蜂和蚂蚁是“政治动物”,一代代研究人类政治行为的学者就很喜欢拿蜜蜂和蚂蚁作为切入点。我们已经知道,霍布斯为了证明自己的学说,花了不少笔墨让人类和蜜蜂、蚂蚁撇清关系。而克鲁泡特金为了反驳霍布斯,大量援引了当时最前沿的动物学研究成果,论说蜜蜂、蚂蚁以及其他许许多多的动物,都是以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的模式生活着。也就是说,它们都是很懂得“互助”的生物。正是这种互助的能力,使它们在残酷的自然竞争中存活下来。人类也是一样,应对生存竞争的最有力的武器不是体力,不是智力,而是互助的能力。所以克鲁泡特金给自己这部书取名《互助论:进化的一个要素》(Mutual Aid: A Factor of Evolution),以英文在伦敦出版。

这是一个很耐人寻味的标题。它之所以强调“进化”,是因为达尔文的进化论在当时的知识界已经得到了相当广泛的接受,而作为一名严肃的学者,克鲁泡特金相信自己并不是达尔文的对头,而是进化论的修订者。“互助”并不是“竞争”的反义词,而是“竞争”的最重要的手段。所以,“互助”就是“进化的一个要素”,一个被达尔文和许多进化论者忽视的最重要的进化要素。《互助论》的核心纲领,正是书名里蕴含的这些意思。

(2)从读书的两个要领说起

理解一本书,最好先弄清这样两点:第一,它来自谁;第二,它反对谁。

《互助论》来自进化论,也在反对进化论。更加准确一点说,它来自达尔文的进化论,反对赫胥黎、马尔萨斯这些达尔文的战友们。所以按照学术脉络,我很想先讲一讲达尔文、赫胥黎和马尔萨斯的作品,但那要绕一个太大的圈子,几番斟酌之下还是决定从简的好。

话说回来,今天我们提起进化论,“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八个字几乎涵盖了一切。但如果我们把视野拉近,就会看到进化论的阵营并不是铁板一块,每个学者都有自己独到的主张。

比如,稍稍熟悉进化论历史的人都会知道,赫胥黎号称“达尔文的斗犬”。达尔文本人躲在家里偷偷研究,偷偷著书立说,不大和别人发生正面冲突,正是赫胥黎高举达尔文的旗帜,和各种学界名流、政教显贵打得不亦乐乎。

赫胥黎这样的战斗狂人,天然就会更容易接受进化论里的战斗性。在他看来,所有生物都在大自然这个竞技场里殊死搏斗,强存弱亡。这个真理是不是也适用于人类呢?当然,只要人不是上帝造出来的,而是由猿进化来的,又能有什么理由自外于生物界呢?克鲁泡特金特地摘引了赫胥黎的一篇《生存竞争和它对人类的意义》,让读者看看这种充满战斗精神的进化论多么可怕,多么残酷:

「从伦理学家的观点来看,动物世界大概是和格斗士的表演一样。每个生物都受到相当好的对待,被安排去战斗。于是最强的、最敏捷的和最狡猾的便能活下去再战斗一天。观众们用不着因为角斗场上没有饶它们的命而表示不满。」

人类世界和动物世界一样:

「最弱的和最愚钝的要失败,而那些最顽强和最狡猾的,在其他方面并不是很好、只是最能适应他们的环境的便生存下去。人生是一场连续不断的自由混战,除了有限的和暂时的家庭关系以外,霍布斯所说的个体与整体的斗争是生存的正常状态。」

直到今天,我们普通人心中的进化论仍然是这个样子。大家当然不喜欢这样的世界,尤其是不喜欢这样一种人类世界,所以对进化论难免会有或多或少的抵触心理。拿进化原理解释人类社会,就会显得一切众暴寡、强凌弱都是自然真理。这种学说,一般称为社会达尔文主义,其实它在达尔文主义出现之前就已经存在了。

在克鲁泡特金看来,赫胥黎不仅是达尔文主义者,还是一位社会达尔文主义者,所以赫胥黎应当很能理解霍布斯的理论。赫胥黎其实有点冤枉,他所蒙受的冤屈是进化论者常常蒙受的。这个话题我会留到周四再说,这里就不展开了。

话说回来,普通人接受社会达尔文主义会尤其需要科学精神:无论喜不喜欢,社会规律的真相就是这样,不因为你不喜欢就不存在,正如那些性善论、人道主义也不会因为你喜欢就变成客观真理。坦然接受我们不喜欢的真相,然后基于这种真相把社会向着我们喜欢的方向推进,这才是脚踏实地的办法,比整天空谈“真善美”要好太多了。

如果克鲁泡特金是站在“真善美”的道德立场上反对赫胥黎的“假恶丑”,那么他的著作也就只剩下情感价值,不值得我们深究了。事实上,在西方世界“天人合一”式的理论里,赫胥黎站在一个极端,卢梭站在另一个极端,而克鲁泡特金以学者的严谨,同时和这两种极端为敌。

卢梭眼中的大自然很有中国道家的情趣,一派天真烂漫,和谐有序。克鲁泡特金讲道:“卢梭所犯的错误是他完全不想到嘴和爪的恶斗,而赫胥黎则犯了相反的错误。但不论是卢梭的乐观论还是赫胥黎的悲观论,都不能看作是对自然界的公正无偏的解释。”

在这样的论断下,我们可以知道,克鲁泡特金首先要做的,就是“对自然界的公正无偏的解释”。而这样的解释,既来自他的亲身观察,也来自人类学和生物学的学术前沿。

(3)种间竞争和种内竞争

在上周的内容里,我们了解过进化论的两个概念:种间竞争和种内竞争。前者指的是不同物种之间的竞争,后者指的是同一个物种内部不同成员的竞争。种间竞争的残酷性是有目共睹的,比如羚羊要努力比豹子跑得快,否则就要被吃掉;豹子要努力比羚羊跑得快,否则就会被饿死。但是,种内竞争是否也这样的你死我活呢?

换言之,“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这都属于种间竞争,“与人斗其乐无穷”属于种内竞争,越能感觉到“其乐无穷”的人也就越有竞争力。

种内竞争似乎也是有目共睹的:我们每个人从小学开始就要争夺名次,成年以后争夺工作机会,谈恋爱的时候都要谨防有人横刀夺爱,职场上要争夺更高的薪水和更好的升迁机会,买房子要用更高的价格争夺更好的房源,养孩子要用更多的资源为他们争夺更好的教育条件……我们几乎时时刻刻都在自觉不自觉地和同胞竞争,在早高峰时间挤公交车的经历就是最有说服力的直观体验。

所以,种内竞争的存在无需特地证明,要证明它不存在才需要惊人的论证。我在上周讲过,曾经统帅苏联生物学界30年的李森科就是种内竞争最坚决的反对派。他的理由是:如果种内竞争真的存在,资本家岂不成了当之无愧的精英,而饱受资产阶级剥削压迫的无产阶级岂不成了缺乏竞争力的低能儿?

当然,资本家确实是社会精英,无产者缺乏竞争力也是不争的事实。只不过在阶级斗争的意识形态下,这样的事实因为政治上不正确,也就只能沦为“真实的谎言”了。

更加可悲的现象是,人虽然会虐杀各种动物,但人对人的迫害才是最凶残的,这同样是一个不争的事实。道德家往往会从文化角度解释这个现象,但是在达尔文《物种起源》的第三章里,有一个小标题叫做“同种的个体间和变种间生存斗争最剧烈”,给出了一个更有普遍意义的生物学上的解释。达尔文举了一些例子,诸如“在俄罗斯,小型的亚洲蟑螂入境之后,到处驱逐大型的亚洲蟑螂。在澳洲,蜜蜂输入后,很快就把小型的、无刺的本地蜂消灭了”。这种情形,很像我们的祖先智人消灭了其他的原始人类。

但是,这里边有一个很容易被人忽略的细节,那就是,正如新来的蜜蜂“齐心协力”消灭了土著蜜蜂,智人部落也是“齐心协力”地消灭了其他的原始人类。《互助论》正是在这个问题上给出了独到的见解:“虽然在各种动物之间进行着极多的斗争和残杀,但在同种的,或至少是在同一个群的动物之间,也同时存在着同样多的(甚至还要更多)互相维护、互相帮助和互相防御。合群如同互争一样,也是一项自然法则。”

(4)种内竞争真的存在吗?

克鲁泡特金仔细观察自然界,审慎地向人们提问:种内竞争真的存在吗?

刚刚硝烟弥漫的“二战”确实是种内竞争的绝佳范例,也确实有人拿着“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理论解释这场的战争的合理性。但是,克鲁泡特金请大家认真看看大自然,首先看看被亚里士多德称为政治动物的蜜蜂和蚂蚁,为什么只看得到互助,却看不到竞争?

《互助论》引述生物学家的研究成果,单是在蚂蚁的生活习性这个专题下,提到的著作就有乔治·罗曼斯《动物的智慧》、比埃尔·友伯《内地的蚂蚁》、佛勒尔《关于瑞士的蚂蚁的研究》、布朗沙《昆虫的变形》、法布尔《昆虫记》、艾布拉尔《关于蚂蚁的习性的研究》、约翰·刘波克爵士《蚂蚁、蜜蜂和黄蜂》等等。在这些著作的描述里,蚂蚁是一个令我们汗颜的物种。它们的每一种工作,诸如生儿育女、寻找食物、建筑巢穴、养育幼虫,都是按照自愿互助的原则进行的。不同蚁巢的蚂蚁如果偶然遇到,一般都会彼此闪避,但如果同一个蚁巢里的两只蚂蚁遇到了,就会用触须打招呼,嗉囊里存有食物的蚂蚁还会慷慨地吐出食物喂给对方。克鲁泡特金如此描写蚂蚁生活中最惊人的部分:

「如果一个嗉囊饱满的蚂蚁竟自私到拒绝喂养一个同伴,那它将被看成一个敌人,甚至比敌人还坏。当它的亲族和另一个种的蚂蚁打仗时,如果它拒不援助的话,它们将比攻击敌人还要凶猛地反过来攻击这个贪心的蚂蚁。如果一个蚂蚁没有拒绝喂养属于仇敌方面的蚂蚁,那么它将被后者的亲族当做朋友看待。」

克鲁泡特金当然知道这些内容会有多么惊世骇俗,所以最后还不忘补充一句:“所有这些情况都是经过最严密的观察和确切的实验所证实的。”

在这个问题上,我们今天能够借助的科研成果比克鲁泡特金所借助的更多,也更深入。我们知道,蚂蚁会从下颚底部和肛门尖端释放一种特殊的化学物质来传递信息。只不过对于蚂蚁如何维系一个庞大而稳定的社会,今天仍然没有确切的结论。

克鲁泡特金还注意到,蚂蚁很缺乏自我保护的能力。是的,它没有保护色,很容易被天敌发现,高大的蚁巢也格外招摇,蚂蚁也没有坚硬的铠甲,小小的攻击就可以结果它的性命,它的攻击力也弱得惊人,一只蚂蚁简直无法对任何弱小的生命造成伤害。在残酷的自然竞争里,它实在没有幸存的理由。

(5)组织能力是不是终极杀器?

其实我们人类何尝不是如此呢?中国古人早就思考过这个问题,比如《荀子》有一段名言:

「水火有气而无生,草木有生而无知(zhì),禽兽有知(zhì)而无义。人有气、有生、有知(zhì)亦且有义,故最为天下贵也。力不若牛,走不若马,而牛马为用,何也?曰:人能群,彼不能群也。人何以能群?曰:分。分何以能行?曰:义。故义以分则和,和则一,一则多力,多力则强,强则胜物,故宫室可得而居也。故序四时,裁万物,兼利天下,无它故焉,得之分义也。」

这段话的大意是说:水火有形但没有生命,草木有生命但没有智力,禽兽有智力但没有义,这些特质只有人类才完全具备,所以人是天下最尊贵的。要论力气,人比不上牛;要论速度,人比不上马。但牛马都被人驱使,这是为什么呢?答案是:人能形成组织,牛马却没这个能力。人之所以能够形成组织,靠的是名分。名分之所以能够实施,靠的是义。靠着义来实施名分制度,人类社会就能协调有序,协调有序就能团结一致,团结一致就能强大,强大就能战胜万物。所以人类可以建造宫室,安排一年四季的生产活动,利用天下万物来使天下人受益。

我们如果从进化论的角度来理解荀子这段话,那么它最核心的意思就是:组织能力是赢得生存竞争的关键能力。单个的人是很弱小的,独居的人很难存活下来,但人的组织能力是所有生物中最强的,所以才能够聚沙成塔,依靠合力攀登到食物链的顶端。

如果让霍布斯来解释这个现象,他会说这是利维坦的力量。但克鲁泡特金斩钉截铁地说:

「蚂蚁这个分成一千多种的大科动物,其数目是那么多,以致巴西人竟说巴西是属于蚂蚁的而不是属于人的。在这个科里,同一个巢或同一个巢穴集团的成员之间是不存在竞争的。无论不同的种之间的斗争是多么厉害,也无论在战争时有着什么样的暴行,但集体内部的互助,已成习惯的自我献身和经常为了共同福利的自我牺牲,都已经成为法则。蚂蚁和白蚁废除了“霍布斯笔下的那种斗争”,因此它们生活得更好。它们那种奇妙的巢穴,也就是它们的建筑,在比例大小方面超过了人类的建筑。它们修筑的道路和在地上的拱形走廊,宽阔的大厅和粮仓,它们的谷物田、谷粒的收获和使谷粒“麦芽化”,它们孵卵和养育幼虫的合理方法,以及建造特别的窠巢以饲养蚜虫——林内美妙地称之为“蚂蚁的乳牛”——的合理方法,最后,它们的勇敢、胆量和优越的智慧,所有这些都是它们在繁忙和辛勤的生活的每一个阶段中实行互助的自然结果。这种生活方式,其结果必然会发展蚂蚁生活的另一个特征:个体的主动性的巨大发展——它反过来又显著地促成了高度而复杂的智力的发达。这样的发达,使人类的观察者也不能不有很深的印象。」

我们看《互助论》描述蚂蚁的这段文字,如果把“蚂蚁”替换成“人”,完全就是《荀子》那段名言的翻版。那么,让我们回到一开始的问题:蚂蚁也好,人类也好,应对生存竞争的最有力的武器是什么?荀子和克鲁泡特金会给出一致的答案:群体协作能力。

因为出色的群体协作能力,虽然单个蚂蚁如此弱小,但成群的蚂蚁使许多强壮的昆虫望而生畏。蚂蚁专家佛勒尔曾经试着把一口袋蚂蚁倒在草地上,然后他看见惊人的事情发生了:蟋蟀有多远逃多远,听任蚂蚁抢占了它们丢下的洞穴;蜘蛛和甲虫连刚刚到手的猎物都抛下不管,自顾自地逃命去了;就连黄蜂的巢也被蚂蚁占领了,尽管有许多蚂蚁在这场恶战中牺牲,但这种牺牲难道还算不上舍生取义吗?

达尔文盛赞过蚂蚁的头脑,说那是“世界上最奇妙的微小物质之一,也许比人的头脑更为奇妙”,克鲁泡特金的回应是:“这难道不应该归功于蚂蚁在社会中以互助代替了互争这一事实吗?”

群体协作的力量使弱者无惧强者。如果我们要认真理解这种协作能力,不妨从爱情开始观察。是的,爱情就是群体协作的一种极端形式,它意味着最小规模的群体和最深程度的协作。所以,越是爱得死去活来,小群体的协作水平越能发挥出双剑合璧、天下无敌的威力。所以,我要告诉那些执着于学以致用的同学:那些偶像剧和言情小说绝不仅仅是无聊的消遣,而是唤醒我们本能深处洪荒之力的武功秘笈。鸡汤文里宣扬的“爱让我们征服世界”之类的傻话其实真的不傻,一代代的无知少女竟然比许多饱学宿儒更加接近真理。

今日思考

那么,我们必须面对一个严峻的问题:爱情既然如此重要,为什么却总是如此短暂,以至于情侣之间总会生出“人生若只如初见”的伤感呢?

今日得到

这就是今天留给你的思考题,接下来就让我们回顾一下今天内容里的知识要点吧:

  • 《互助论》的纲领:应对生存竞争的最有力的武器不是体力,不是智力,而是互助的能力。合群如同互争一样,也是一项自然法则。

  • 理解一本书,最好先弄清这样两点:第一,它来自谁;第二,它反对谁。《互助论》它来自达尔文的进化论,反对赫胥黎、马尔萨斯这些达尔文的战友们。

  • 《互助论》质疑种内竞争的真实性,强调在同种之内,互助的天性塑造出组织能力,而组织能力带来的群体协作的力量使弱者无惧强者。

就到这里吧,我们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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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门留言

窃书不算偷:在现代社会,爱情作为最亲密的协作形式却难以长久,我觉得其原因在于传统的熟人社会中的人际束缚的严重弱化,随之而来的是个人的自主性越来越强,致使打碎、重建“爱情”这一协作关系的成本越来越低。 在过去,爱情的基础是家庭——而非现在这样正好颠倒过来。结为婚姻事关双方家庭重大的的财产交割,这需要得到双方所有的人际网络的认可。因此,一旦成婚,就必须尽量保证婚姻健康,避免家庭动荡,而爱情的首要任务是增进家庭成员的认同感,进而维系家庭关系的稳定。 但在现代社会,爱情与家庭在很大程度上被分离开了。由于社会协作体系的精密化,导致原先依赖于爱情的众多家庭生活可以被社会分工所外包——不仅是衣食住行,甚至连性生活乃至精神生活都能以非家庭的方式完成。因此,维持爱情稳定性的需求下降,而改变亲密关系的成本越来越低。那么,爱情自然也就越来越难以长久。

迷糊小胖:按照一些社会达尔文人类学者的总结,人类女性的卵子总量同其他动物相比惊人的少。因此女性要鼓起巨大的勇气让一个男人成为自己孩子的爹。但男人的精子量在动物界处于正常水平。

爆发时的热烈程度是根据女性的特点决定的,维持的短暂是根据男性的特点决定的。

按今天研究的结果,似乎仍然在一直证明《互助论》用蚂蚁举例是错误的。电脑技术的飞速发展,让人们可以编程模仿蚂蚁的行为,按照我所了解,非常简单的命令被彻底执行就可以模仿蚂蚁的社会行为。

隔壁万维钢老师的专题正好是研究这个问题。海军陆战队尝试集体催眠,将指令简化到两项最基本的准则,人也可以像蚂蚁一样协作。原文粘贴如下

具体来说,海豹突击队有两个基本行动规则。

第一个规则很简单,就是你要跟你前面的那个队友干不一样的事 —— 比如说搜索一个房子,如果前面队友搜索左边,你就要搜索右边,形成自动分工。

第二个规则就非常难了:队伍没有固定的领导,谁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他马上就成为领导,其他人马上就跟随他。

这首先要求互相交流必须非常高效。海豹认为说话的速度太慢,都是用动作和眼神。但是光有交流还远远不够。最难的地方,是你凭什么信任这个队友,凭什么听他的?他又凭什么敢于领导呢?

万维钢老师的原文到此为止。

像蚂蚁一样的社会协作就是有意识的关闭我们大部分的思维能力而不是打开。

最有意思的是克鲁泡特金面对的对手是一个智力上的“愚公”家族----赫胥黎家族。克鲁泡特金在《互助论》里用蚂蚁互助行为批判了“达尔文的斗犬”赫胥黎,他的孙子赫胥黎用名著《美丽新世界》把所有让人类模仿蚂蚁社会的尝试都钉到了耻辱柱上。

撇开伦理问题,美国海军陆战队的模仿蚂蚁实验仍然躲不开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为什么人类进化到今天,自由散漫,脑子里不断开小差的团体模式是怎么就成了最后的成功者?

李盈:爱情的短暂,正如焰火的迸发,绚烂只是那一刻,为了这一刻的美好,需要之前长时间的积累和准备,然后有一个合适的机会去引爆它。从这个角度说,爱情只是全过程中的片段,而并非整体。

也可以用歌曲来理解这个问题,歌曲的高潮部分是歌曲的精华,也是传唱度最高的部分,当我们识别一首歌的时候,听高潮部分是最有效的。但是,高潮部分居然被称为副歌,而前后平淡无奇的部分却是主歌。这一点像不像爱情之于感情呢?

爱情除了短暂,还需要新鲜度。同样的事物,无论再美好,反复经历也就失去感觉。就好比你爱吃的一道菜,天天吃顿顿吃,你也会味如嚼蜡。爱情保鲜的秘籍,就是不断制造惊喜,不断刷新它本来的样子,这是精力和智力的极大考验,除了电视剧,一般现实生活中没有怎么理想的状况。

姚俊: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同样,情深不寿。 一,紧密的互助与协作,即是事实,也是向往。向往强大到脱离现实,那么标准过高,期待过高,眼高手低,总是无法契合。 二,互助本身有代价,互助是一种驯化。互助的代价就是放弃个体特定融入特定群体。相爱两人需要妥协磨合。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三,即使有深度完美的协作,也是较为短暂的。在海誓山盟的极致体验背后,是柴米油盐的日常坚守,耐心经营。激情、亲密和承诺共同构成完美爱情。 综上,同理,互助也有代价。

小溪日记:最近在看一本书《遗传的革命》。里面有一段我印象很深,是说孕育生命的过程中,当胎盘滋养胎儿时,我们的身体面临一个利益冲突:

研究发现胚胎所有的组织都是从单纯母系遗传物质细胞而来,而胎盘组织则来自单纯父系遗传物质细胞。

意思是:对父亲而言,这个胎儿携带着我的基因,而这个母亲我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跟她交配了,我希望我的胎儿能够长得尽可能的大,以便能够有最大的机会传递我的基因。所以父系来源的染色体会积极促进胎盘的发育,从而导致将尽可能多的营养从母亲的血液转移给胎儿。

而母亲希望这个胎儿能够存活并传递我的基因,但不希望造成对我的任何伤害以至于我今后无法再次生育,我希望传递我基因的机会不止这一次。所以母亲的染色体会精细调控正常妊娠发展,限制过多的营养转移给胎儿。

这是我们身体的一个机制,它会最大限度平衡双方利益,和其它无数类似机制一起,最终保证人类最佳繁衍

Geothinker:爱情既然如此重要,为什么却总是如此短暂,以至于情侣之间总会生出“人生若只如初见”的伤感呢?原因可分为以下三点:

1、来自于这个最小协作群体内部之间的争夺:在协作过程中,个体的差异导致双方观念、行为上的不一致,由于人有自身的局限性,无法完全去接受与包容这样的差异,于是开始彼此嫌弃,彼此看不怪;在协作过程中,自己认为全心全意地对待对方,但是又担心对方不会也像这样对待自己,“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相互猜疑就此产生;另外,还有就是自尊遭受考验,协作过程中当对方对待自己的方式引起自己的不快时,自己的自尊就受到挑战,受到挑战自然而然引发自尊捍卫反击战。

2、来自于最小协作群体外部的竞争:在协作群体以外存在竞争者,只要对方有一些吸引别人的特点,就很容易为自己引入协作的竞争者,为争夺同一资源,外部和内部的两方就要展开竞争与厮杀,如果自己不够强大,原来协作关系不够牢固,自己很容易败下阵来,协作关系就此破裂。

3、来自于追求繁衍生息、基因传播的生物本性:这个本性导致人天生要招蜂引蝶,吸引更多的异性来帮助自己开枝散叶、传递自己的基因。这也意味着从本性上人远远不满足只是和固定的人建立关系,固定关系是容易维持的。

Nina酱:会爱的死去活来常常是因为有外部阻力--比如父母反对,门不当户不对之类的。需要一起协作对抗外部阻力,阻力越强貌似这种爱也越强烈。但是阻力消失之后,就容易暴露内部矛盾可能发现对方的各种缺点,然后相互指责一点一滴的消磨掉协作时培养出的默契感。所以好的爱情需要长久的经营。

飞狐:想起《纸牌屋》中的安德伍德夫妇,看不出这二位有“如初见”的感慨,比如3P的时候。。。其实内心也有吧。 二人协作互助登上权力巅峰,成为种间竞争的胜者,而随着剧情推进,我预言能力如此不相上下的夫妻必将在残酷的种内竞争中各自毁灭。如果没有利维坦,互助必将走上不归路?

右星星:爱情顶多维持18个月,我初中看过一篇文章说,爱情是因为人体内有种叫爱情鸡尾酒的化学物质,当你爱上一个人时爱情鸡尾酒就会燃烧!然后慢慢的18个月后就烧干净了,有的也许都维持不了18个月。

Sun瑞:爱情的产生,来自于体内荷尔蒙分泌。在苯基乙胺,多巴胺,去甲肾上腺的影响下,最小协作体之间的两个人会暂时失去理性对大脑的控制,产生超常的大无畏精神,协作起来不仅得心应手,而且排他性极强。然而,这种爱情激素是受机体自我调节能力的控制的,这种调节总是试图将机体调整回正常状态,这些物质体内浓度会逐渐降低,当激素水平回到正常,理性发现,两人的协作不是那么和谐,毕竟两人的合作与群体的合作互补性是有限的。生物基因寻优的趋势开始做怪。为了保持物种的稳定性,人类社会出现了受理性控制的道德,法律。可总有爱情上瘾者希望有新的爱情激素,于是唐潢、段正淳、楚留香之流就出现了。 蚂蚁和蜜蜂,或许是因为个体生命的弱小和短暂,需要有强大的群体来维系生存和发展,期间的互助分工,是生物进化的选择。荀子那句话,我觉得套用在刘邦身上,似乎也切合,刘邦不如张良韩信萧何,却在三人之上。人不如牛马之强壮,却做了它们的主人。如此说来,怎么感觉克鲁泡特金和霍布斯好像说的都对呢?😝😝😝

黑暗骑士:人类社会两大主题,合作与竞争。合作让弱势的先民有了赢得残酷的种间竞争的机会,而竞争则保证了人类社会内部的活力,让最优秀的个体脱颖而出,才能不断进步,发展。合作与竞争其实是一体两面,缺一不可。

一溜小跑:蚂蚁的一个蚁群可以视为“超个体”,均是一个蚁后的后代,可以说延续的是一组基因,内部的协作基于同一目的。而蚁群之间的却只有你死我活的战争,可以说是两个“超个体”的种内竞争,往往持续数日,尸横遍野。在此意义上,蚂蚁真正意义上的“互助”应该是跨蚁群的协作,遗憾的是并未发现。 当人类强大到改变生存环境,自然选择的进化在人这个物种上就停止了,所以我们还保持着几万年前进化来的身体。进化的目的是个体基因的延续,在不妨碍上述目的的情况下,人与人之间你死我活的生存斗争殊无必要,只有在此前提下,“互助”才有可能。

顾菊芬:爱情其实也是一种协作关系,理想爱情关系是两个思想独立的人,相互吸引相互帮助,但又不能依赖对方过多。各自独立又能互助的爱情才能长久,才能转换成稳定的家庭。爱情是化学反应,是有保鲜期的,及时将情感转为稳定的协作组需要婚姻、法律、家庭的约束。不是爱情短暂,这个状态本来就是过渡态。婚姻和家庭里的情感也是一种美好的情感,比爱情里面的状态更加稳定美好。

阿明549935a455fdd:竞争和互助都是人的本能,竞争既存于种间也存于种内,互助主要存于种内;互助的目的是增强种与种间的竞争力;要达成种内稳定的互助必须靠组织,有组织必有层次结构,顶层必靠竞争获得

帮主jym88978634:以今天的生物学眼光来看,《互助论》依然流于对表象的观察。即便说到竞争,道金斯把它分成血亲利他和非亲利己。对于血缘关系很近的,我们天生会利他,会牺牲自己的利益,来使他人存活下去。而对于其他没有血缘关系的人,那我们就会表现出竞争的攻击性。

蚂蚁和蜜蜂的互助与人类的互助是在一个层面上的吗?蚂蚁和蜜蜂的互助只是出于一种本能,互助对于它们来说是一种无目的的行为。所以,蚂蚁和蜜蜂维持了上百万年的低层次互助,而在族群的层次上没有任何进步。人类则不同,人类的互助使我们从个体发展成了家族,村落,聚落,城邦,进而国家。

没有科学方法和思考的支持,看来先贤们只能从观察鸟兽鱼虫来联系人类的行为和组织模式,始终缺乏明确的生物学证据。注定只能是一种假设,不完全的假设。

说说今天的作业,爱情是一种副产品。我们的目的是让自己的基因传递下去。我们在这个过程中就得保持一种新鲜好奇的心理,谁知道下一个不是更好的选择呢,我跟她/他才是强强联合的基因组合,我们的下一代才是最有竞争力的。

想飞翔的蜗牛:爱情就是群体协作的一种极端形式,是最小规模和最深程度的人际协作。所以,越是爱得死去活来,小群体的协作水平越能发挥出双剑合璧、天下无敌的威力。

然在现代社会,爱情作为最亲密的协作形式却难以长久,思其原因 1.差异才是协作的前提,有差异必定有冲突、有冲突也就会有破裂。 2.应该是社会生产的进步、分工的细化能让人在更大规模、用更多而浅的协作替代爱情成为了可能!

至今人类还保留着婚姻要大宴四方宾客的习俗。人为什么要办婚礼?现在的人,基本认为婚姻是人生大事,办婚礼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得到亲人和朋友的祝福。 但是,这是现代观念。在历史上,婚礼的起源可不是为了这个目的。 一男一女的婚姻,本质上是结成一种财产关系的安排。它牵涉到两个家族之间的权力、义务、当下的财产安排和未来的继承权力,需要得到所有社交关系的承认。婚礼,不是办给这两个人看的,是办给大家看的。 婚礼之所以要请那么多人到场,就是为了见证——我们结婚了,从此以后,我们组成了一个新的家庭。这个女人,或者这个男人是我的了,其他人不能染指,所有父老乡亲、亲戚故旧都要知道。 这种经济、政治、社会人际关系形成的社会环境给爱情提供强大的他律。迫使差异的双方牺牲自我维系完整的家庭关系。 通俗来说过去离婚成本太高,离不起!

但在现代社会,爱情与家庭在很大程度上被分离开了。由于社会协作由过去的规模小而程度深变成了规模大而程度浅。这使得原先依赖于爱情的众多家庭生活可以被社会分工所市场化外包——不仅是衣食住行,甚至连性生活乃至精神生活都能以非家庭的方式完成。因此,维持爱情稳定性的需求下降,而改变亲密关系的成本越来越低。同时社会也有过去的熟人协作的社会变成陌生人协作的社会,这也使得熟人社会提供的强大文化、道德约束变的极其无力。那么,爱情自然也就越来越难以长久。

得到用户:利维坦是一种强权下的互助,或者为了互助的强权。强权包括个人,国家,宗教,主义,各种想象共同体,可能未来是个人工智能来统治人类。其中最关键的是必须对犯罪了错的人有惩罚,无论是今生还是来世。 利维坦就是一种有惩罚的互助。 而互助论是无惩罚的互助。对于蜜蜂,蚂蚁这种基因里携带的互助有效。对有意识的人是无效的。

时似斯:get到老师的读书方法了,尤其读思想著作,它“来自谁?反对谁?”是要弄清楚的,这样就能从任意一个点上向外发散,追溯本源,慢慢扩大自己的学习领域,对形成自己的知识体系非常有帮助。我想这会是《熊逸书院》跨界读经典贯穿始终的一个方法。熊逸是个好导师ヽ(〃∀〃)ノ谢谢罗胖把您挖出来…

冰風仟年:熊老师您好,第一次在您的专栏留言。

我觉得在大自然中,种间和种内,都可以找到或合作或竞争或两者皆有的例子。而他们也都能繁衍生存至今,说明都是可行的。

人类就是属于两者皆有的类型。亲人,部落,种族,国家间的合作与竞争,也都是人类走过的历史。

但这两者之间,一定是对立的吗?小到一支铅笔,制作他也需要成百上千万人的,跨国家的合作,才能制造的出来。更别提火箭,航空母舰之类的东西了。那这成百上千万人之间就不存在竞争了吗?显然不是的,看看我们周围的大城市的房子,好的大学,好的医院等等,哪个不是大家抢的头破血流的资源。

只不过人类可以把它们统一起来,把竞争和合作统一起来,所以现在人类发展才能这么快,资源才能越来越丰富。

顷刻花开:熊逸老师好!从社会达尔文主义到言情女主,有点儿跟不上老师的思维拐点。爱情初期的时候,两个人都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给对方,个体的界限消失而达到心理的融合。陷入爱河的人会觉着对方那么懂自己,自己再也不是一个孤独寂寞的灵魂。爱情越强烈,越可能是自己投射出的对理想爱人的幻影,而当开屏的孔雀转身的时候,很少人会坦然接受完全没有掩盖的backview,幻影也会随之消失,个体的界限又逐渐清晰,理性回归带着审视的眼光再度看对方,不免产生一种"人生若只如初见"的感慨。

《少有人走的路》作者说"只有真正的爱,才能帮助你自我完善。你的爱越深,自我完善的程度也就越大。真正的爱,在促进对方心智成熟的同时,也会让你的心灵得到成长,你体会到莫大的喜悦,幸福感会越发真实和持久"。虽然言情女主道破天机,可童言无忌和大智若愚的区别在于时间的历练和心智的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