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3 - 我同情一切,就是不同情疾苦
16.3 | 我同情一切,就是不同情疾苦
(1)埃拉加巴卢斯的玫瑰
欢迎来到熊逸书院。今天我们要谈的是王尔德的名著《自深深处》,你只需要记住书中的一个观点:恶莫大于浮浅。今天的要点是:在精英传统里,铺张浪费并不算罪过,勤俭节约也绝非美德。
你可以记住王尔德的一句名言:“我同情一切,就是不同情疾苦。”
现在让我们进入正文。昨天留下的问题是:如果现在有100万元,到底是平均分配给100户贫困家庭更好,还是给一个富家子办一场焰火派对更好?
答案貌似不言而喻,但是,如果随机挑选斯宾塞时代的高知来回答这个问题,后者中选的概率很可能不低于一半。
先让我们把时间追溯到两千年前。传说古罗马著名昏君埃拉加巴卢斯用皮革在天花板吊顶,夹层里藏满玫瑰花瓣。宴席上,他兴之所至,突然发动机关,看刹那玫瑰花雨漫天飘落,听宾客和侍女们惊惶尖叫。有时花瓣太多太厚,反应不及的宾客就在花海中窒息而死。
和斯宾塞同时代的英国画家塔德玛画过这个场面。如果我发了财,我会收购塔德玛的全部作品来装饰我的廉租房。假如我真的这样做了,并且奉埃拉加巴卢斯作为偶像,那么我就会和拜伦、波德莱尔这样的大诗人交上朋友。

人们用“埃拉加巴卢斯”代称那些放荡淫靡的人,拜伦就被他的敌人们扣上了这个不名誉的头衔。但是,以今天的眼光来看,埃拉加巴卢斯的这场玫瑰盛宴哪里放荡淫靡呢,简直就是第一流的行为艺术。
至于浪费这样多的玫瑰,草菅这样多的人命,难道对于宴会有任何实际的功用吗?
一想到“实际”,就落于下乘了。明朝文人陈继儒为《花史》作跋,说“有野趣而不知乐者,樵牧是也”。也就是说,樵夫和牧童整天生活、工作在充满野趣的地方,却对野趣彻底缺乏感受力。我更愿意摘引冈仓天心介绍日本花道的一段文字:“原始人将最初的花环献给他的恋人,从而脱离了兽类。就这样,他超越了粗野的本能需要,变成了一个人。当他认识到无用之物的妙用时,他便进入了艺术的领域。”(《茶之书》)
一位位精英人士就这样把生活活出荒唐,把荒唐活成艺术,我们熟悉的奥斯卡·王尔德就是其中的佼佼者。他后来因为风化罪被判监禁,在雷丁监狱写信给同性恋情人道格拉斯,这封长信成为名著《自深深处》。
王尔德在信中这样回忆:“你母亲开始跟我说起你的性格,她说了你的两大缺点,你虚荣,还有,用她的话说,‘对钱财的看法大错特错’。我清楚记得我当时笑了,根本没想到第一点将让我进监狱,第二点将让我破产。我以为虚荣是一种给年轻人佩戴的雅致的花朵;至于说铺张浪费嘛——我以为她指的不过是铺张浪费——在我自己的性格中,在我自己的阶层里,并不见勤俭节约的美德。”
这些话可以让我们窥见当时英国上流社会的基本心态:铺张浪费并不算罪过,勤俭节约也绝非美德。我们今天之所以天经地义地持有相反的观点,只是因为我们的道德来自平民社会。勤俭节约甚至算不得中国人的传统美德,否则“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孔子就活得太不道德了。
虽然有很多貌似全新的事物和观念都有着悠久而不为人知的渊源,但也有很多我们以为天经地义的传统,历史其实并不如想象中的那么久远。
(2)文化精英的超然姿态
正是精彩的放纵使人魅力四射,这样的魅力才是王尔德最推崇的道德。在戏剧《温德米尔夫人的扇子》里,他借角色之口处处讥讽俗人的道德,有一句话堪称点睛:“我们都在臭水沟里呆着,不过我们中有些人正抬头瞧着头顶上的星星。”
在王尔德眼里,俗人的生活毫无美感可言,不过是在臭水沟里苟活并习惯了这里的恶臭,进而把这种忍受力标榜为高尚的道德。即便有人一夜暴富了,他们那种“全新”的生活姿态也无非是把臭水沟里的水花溅得更大而已。只有像他自己这样的少数精英,虽然摆不脱臭水沟这个大环境,却偏偏拒绝忍耐,只是“抬头瞧着头顶上的星星”。
让我们回到《自深深处》,看看王尔德怎样抱怨道格拉斯的缺点:“总而言之,你的铺张挥霍对我来说是乏味透顶。有时让餐桌花红酒绿一下,可说是件赏心乐事,但你的无度却败坏了所有的品位和雅趣。”当然,在王尔德眼里,饕餮和挥霍都不算什么,只要够精彩就好。王尔德对道格拉斯真正不满的是:“我那时没想到,你会带有最大的恶——浮浅。”
在写这封长信的时候,王尔德已经入狱两年,信里用了洋洋洒洒好几万字倾吐了对道格拉斯的各种怨念,但是,在这个唯美主义者的心里,“浮浅”竟然始终都是他对道格拉斯最为不满、甚至不屑的一点,甚至当撇开两人的关系不谈,“浮浅”也要算是所有恶行中最严重的一种。(附录1)
(3)人间疾苦并不值得同情
“不浮浅”貌似必然是精英的特权,但是,“浮浅”并不必然和“贫穷”关联在一起。
1882年,王尔德在美国做巡回演讲,可想而知他这对当时的粗俗美国不会有几分好感。他毫无顾忌地向听众倾诉自己对美国的各种不良印象,有些话讲得非常刻薄。比如讲起西部见闻,他说:“我发现在落基山脉以西,人们关于艺术的知识是如此贫乏,以至一位艺术爱好者——他在年轻时也做过矿工——竟然起诉铁路公司要求赔偿,因为他从巴黎进口的米洛的维纳斯的石膏像到货时没有了双臂。但更叫人吃惊的是,他打赢了官司,获得了赔偿。”(附录2)
但是,刻薄的王尔德竟然也用到小小的篇幅讲到见闻当中的一点闪光处,而且和华人有关,他说那些穷苦的华工“用和玫瑰花瓣一样纤巧的瓷杯喝茶”,很有情调。(附录3)
这些华工如果听到王尔德如此评论自己,也许会哭笑不得吧。如果穷人没有活出这种情趣,那么他非但不会欣赏,甚至缺乏同情。在《道连•格雷的画像》这部小说里,他借亨利勋爵之口这样说过:“我同情一切,就是不同情疾苦……我不能同情疾苦。那实在太丑恶、太可怕、太悲惨。那种赶时髦的同情疾苦有一种非常不健康的味道。人的感情应当倾注在生活的色彩、生活的美、生活的乐趣之中。生活的伤疤少碰为妙。”
所以,当这样的精英分子见到人间疾苦,下意识的反应并不是同情心的爆发,而是会想办法把这样一个世界隔在墙外,就像伦敦一度分为东区和西区那样。人的同情心往往只作用于和自己有过相近境况的他人身上。
活出绚烂和华彩才算是活出人的样子,与之相反的活法完全不值一顾。当然,绚烂的美常常需要一掷千金的财力与豪情。不惜耗费巨资去追求瞬间的美,这在普通人看来是不可想象的败家行径,然而有“恶魔诗人”之称的波德莱尔把它叫做“风流作风”。他在《美学珍玩》里说:“风流作风是英雄主义在颓废之中的最后一道闪光……风流作风是一轮落日,犹如沉落的星辰,壮丽辉煌,然而没有热力,充满了忧郁。民主的汹涌浪潮漫卷一切,荡平一切,日渐淹没了这些人类骄傲的最后代表者……”
今日思考
你也许已经愤怒了。常识告诉你,如果哪个社会流行着这种做派,一定会亡国灭种的。但斯宾塞主义者不以为然,他们会从中看到积极的一面,看到精英的挥霍是凡人的福利。该如何理解这种看法呢?这就是今天留给你的思考题。
今日得到
简单温习一下,今天我们谈到王尔德的思想和作品,以《自深深处》为主,你只需要记住一个观点:恶莫大于浮浅。今天的要点是:在精英传统里,铺张浪费并不算罪过,勤俭节约也绝非美德。
附录1
这马上会令我们想起一位名侦探的名言警句:“粗俗绝对是一桩罪过,但犯罪绝不粗俗。”法国推理小说家保罗·霍尔特如此塑造唯美主义侦探欧文·伯恩斯的形象,这位伯恩斯正是以王尔德为原型的,在维多利亚时代末期侦破那些“非常罪,非常美”的离奇罪案,全不是为了伸张什么正义。他屡屡侦破罪案,却屡屡发自内心地欣赏着连环凶手和他们的杀人杰作,甚至会对“才貌双全”的凶手萌生爱念。
伯恩斯初次登场是在1994年的《混乱之王》这部书里,如果你不介意剧透的话,我很想引述伯恩斯在揭秘之后的一段话,他说他经常和凶手在一起,“刚开始的时候我只是想……我可以借口说是为了验证我的猜测,但这不是真的,因为我对于凶手的身份已经心中有数了。实际上,我想要和她在一起,欣赏她,品味她,研究她。我想要了解这个特殊罪犯的个性,想要看看她有多少‘艺术’潜能。但是,随着我们的交往,我逐渐忘记了她应受谴责的罪行,而且她的罪行也应当受到减免。……我相信在她的身上有出众的才智,一种罕见的美丽。”
这果然是文化精英的超然姿态。如果王尔德真的做了侦探,这就是他该有的态度和该说的话。即便这样的态度和言辞里藏着什么恶的成分,但绝对不会有所有的恶当中最不堪的那种——浮浅。
附录2
值得一提的是,我读的这个中译本,译者似乎并非出于幽默感的发作而给“米洛的维纳斯”这个短语添加了一条注释:“Venus of Milo,著名古希腊大理石雕塑,作于公元前2世纪,公元1800年在希腊的米洛岛被发现,现藏于巴黎卢浮宫。这座雕像发掘出来时就没有双臂。”我们有十分的理由庆幸,这几句话不会被王尔德本人看到。
附录3
王尔德《美国印象》:旧金山是一座真正美丽的城市。聚居着中国劳工的唐人街是我见过的最富有艺术韵味的街区。这些古怪、忧郁的东方人,许多人会说他们下贱,他们肯定也很穷,但他们打定主意在他们身边不能有任何丑陋的东西。在那些苦工们晚上聚集在一起吃晚饭的中国餐馆里,我发现他们用和玫瑰花瓣一样纤巧的瓷杯喝茶,而那些俗丽的宾馆给我用的陶杯足有一英寸半厚。中国人的菜单拿上来的时候是写在宣纸上的,账目是用墨汁写出来的,漂亮得就像艺术家在扇面上蚀刻的小鸟一样。

热门留言
熊逸:今天的问题,昨天很多同学都回答了。不过当时的文化精英一般不是从经济学角度看这个问题的。所以还需要各位同学设身处地一下
熊逸(作者) 回复:第一次发现自己可以给自己留言?!
窃书不算偷:我并不在乎所谓的文化精英们如何看待“美感”与“肤浅”,我也不在乎底层平民们如何看待“虚荣”与“钱财”。我关心的,仅仅是分别持有这两种道德立场的一方,哪个更具有适应性和生命力。 如果精英们靠这套“唯美主义”理念能做到赢者通吃,那我就承认他们这套理念的合理性;反之,如果平民们靠着那套“肤浅”的实用主义成功的实现了阶层跨越,并且逆袭精英,那我就认为这种下里巴人的道德立场更为可取。 那么考察过往的历史实情和今日的社会现实,我的个人感觉就是:平民的实用主义具有远强于精英唯美主义的竞争力! 那么,我只想说:“随精英们追求美与卓越去吧,只要他们能活的下来~”
熊逸(作者) 回复:这个思路很有独到之处。很快就要讲到底层对精英的反扑了
谦牧:“恶莫大于肤浅”,今天的内容倒让我想到了两个不太相关的词:无知&媚俗。 加缪在《鼠疫》中讲过:过分重视高尚行为,结果反而会变成对罪恶间接而有力的褒扬。……人有无知和更无知的区别,这就叫道德或不道德,最令人厌恶的不道德是愚昧无知,无知的人认为自己无所不知,因而自认有权杀人。凶手的心灵是盲目的,而没有远见卓识就不会有真正的善和高尚的爱。 米兰昆德拉在《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里讲到,斯大林的儿子被俘虏后,因为自己的粪便把厕所弄脏而被要求打扫厕所,结果他愤怒至极,最终自杀。加缪在《西西弗的神话》里说:“自杀者之所以自杀,是因为在形而上学方面受到了欺负。”米兰昆德拉认为,对粪便的避讳是形而上学的。出于对生命的绝对认同,把粪便被否定,每个人都视粪便为不存在的世界称为美学的理想,这一美学理想被称之为——媚俗。 书中说,媚俗是对粪便的绝对否定,是把人类生存中根本不欲接受的一切都排除在视野之外。媚俗是一种心灵的专制。这个有点像王尔德为自己竖立起来的高墙。但是王尔德肯定不认为自己是媚俗的,王尔德追求的是高于生活的超然境界,贫穷和肤浅都是他的敌人。可是在我看来,王尔德的风流作风也免不了媚俗,卡林内斯库在《现代性的五副面孔》中讲到:无论贵贱,媚俗在社会学和心理学上都是中产阶级的生活方式。
以上是心得。扯的有点远了,也有点乱。感谢熊大使我把加缪、米兰昆德拉和王尔德联系在了一起,这种相互交织的心得很奇妙~
熊逸(作者) 回复:不远不乱,谢谢分享
蔡晓利:我非常欣赏王尔德的才华,读他的《自深深处》和《道连·格雷的画像》曾经让我拍案称绝。贵族时代让位于平民,社会道德标准自然跟着变化,然而不变的却是天才人物借文拟物阐述这些标准时绽放的人类智力光彩。跟熊上课,我经常忘记了任何一切,只为人类智识喝彩!
ZHENIA:Красив несовершенный,гениален безумный,лучше быть смешным,чем абсолютно скучным. 美丽并不完美,天才大多疯狂,宁愿可笑,绝不平庸。
陈婉莹:这是精英主义和平民审美的碰撞。 出生优渥家庭,从未走进过人间疾苦,能够按照自己想法生活的瓦尔德唯世而独立。他无法忍受世界的悲剧丑恶,只是简单回避,不管他的想法有多么"残酷",但才情+独特世界观,充满浪漫主义让他成了无可抹灭的文学一隅。 庸庸大众碍于物质条件限制,像驴拉磨一样为着自己生计忙碌一生。上层精英看来,这是一个无法理解的丑陋的缺乏美感的世界。 双方都没有错,没有优劣。只是层级不同,所接触的世界不同,所以理解的世界不同罢了而已。
成洁getit:精英的挥霍是凡人的福利,怎么理解?用100万开焰火晚会的经济学逻辑来解释,是得到里订阅薛老师用户的观点~斯宾塞同学恐怕还是得从社会静力学来理解。 精英的挥霍是进化的表现,肤浅就是未开化的代表。社会要进化到完美状态,显然是用瓷杯、宣纸和毛笔字,决不能用陶杯的。 大侦探与罪恶BOSS相爱相杀倒是二次元里普遍的一个观点,虽然我怀疑这是颜即正义的表现。哈哈哈~不知道为啥,想起万老师在专栏里讲过,成功的同类项是失败,它们都在追求极端,它们共同的反义词是平庸。
熊逸(作者) 回复:我这个专栏就有体现:好多人订完之后都不听的,很挥霍,有精英范儿,只有1/5的人花了钱就一直听下来,舍不得浪费,小市民习气。成洁同学,你浮浅了!^_^
云之裳:今天的课 观点够犀利!一语惊醒梦中人。有些自以为高尚的道德,其本质无非是标榜自己在臭水沟里苟活的忍耐力而已(这说的是我吗?)
这个观点的深刻内涵让我联想到了吴伯凡老师以及很多幼教专家提出的“对场景的感知”说。婴儿刚出生时对声音色彩有很高的感知度,如果每天用丰富的语言和孩子交流,就会增强他的感知力,从而提高他的智力。反之如果用简单贫乏的语言交流,孩子的感知敏感度就会降低。
因为我们说出来的每一个词背后都有一堆感觉和认知,如果每天让孩子听到尽可能多的词汇,久而久之,他就会对那些名词、动词、形容词的感受不一样了,进而对世界的感知就不一样了,会更加丰富更加平和。这样渐渐长大,当他面对一个场景、一个人、一个事的时候,就会调动自己丰富的感知能力,来观察思考和应对,而不是简单的权力思维或者是游戏思维。
“原始人将最初的花环献给他的恋人,从而脱离了兽类。他超越了粗野的本能需要,变成了一个人。”哪怕我们都在水沟里,但依然会有人仰望星空。那些人就是有丰富感知能力的人,他们绽放着属于人类的特有的魅力。
活出绚烂和华彩才算是活出人的样子,与之相反的活法完全不值一顾。“虽然有很多貌似全新的事物和观念都有着悠久而不为人知的渊源,但也有很多我们以为天经地义的传统,历史其实并不如想象中的那么久远”。这个观点熊老师几次提起,每次对我都有很深地触动。
李盈:斯宾塞主义者不会把奢侈和浪费当回事,他们认为精英的挥霍是凡人的福利,可能的原因是: 1、精英的挥霍会带给凡人获得财富的机会 就比如那个喜欢让玫瑰花瓣漫天飘落的罗马昏君埃加拉巴卢斯,他为了干成这件事,必然需要很多凡人参与其中,有的收集花瓣,有的负责装填,有的负责制作皮革,当然,玩完之后,还得有人负责打扫。所谓的挥霍,带给埃加拉巴卢斯的是一种精神的愉悦,带给凡人的,则是实实在在的收入。同样的道理,反腐对社会的大部分人来说,都会拍手叫好,但是对于高档会所的服务员来说,这就是灭顶之灾。
2、精英的挥霍给凡人努力奋斗树立了目标 如果每个精英的生活都是清心寡欲,穿着简朴,粗茶淡饭,那么对于凡人来说,奋斗又是为了什么呢?大部分凡人,是不会理解精神生活的美好和乐趣,对于他们来说,奋斗的主要动力,还是来自于那些直接刺激他们感官的事情,比如豪宅,豪车,以及光鲜亮丽的外表。
当然,我既不赞同斯宾塞主义者,也不会认同凡人的认识,在我看来,品味的高雅与肤浅,和财富的多与寡,并没有必然的联系。并不是品味的高雅就一定要对应巨额的财富,正如王尔德观察到用精巧瓷杯喝茶的华工一样。重要的是追求,反对的是肤浅,至于实现形式,每个人依据自己的财力,量力而行即可。
zero:放在几年前,看到文中的观点,很有可能愤愤不平,但现在至少愿意静下来,先想想为什么。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初中课本的诗歌增选部分,就有这么一首凸显忧患意识的。励精图治,是为了达到某个目标,但只要有明确的目标,就不会是终极目标。最大的危机往往不是在目标前,往往是在达到某个目标后。
简单的批判挥霍,就如同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对资产阶级腐朽生活的批判,禁不起时间的检验。只有当整个社会的经济水平发展到某个高度,曾经贫穷的阶层,才会自然而然地接受曾经鄙视的生活态度、方式,一如今天的广大群众,不可能满足于“老婆、孩子、热炕头”,要不然,去异国他乡的签证人不会满为患。
“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在一般人看来,肚子填不饱,还想着风花雪月,纯粹是“作”。但颜回之乐,不足为外人道也。
为什么呢?“然而禽鸟知山林之乐,而不知人之乐;人知从太守游而乐,而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并不见得比人和禽鸟的距离小。如果只是停留在马斯洛需要层次的最底层,那么人和动物确实没有很大的差异,这并不是鄙视,而是谱写在我们基因里的“必然性”。但是,总有一些先行者,他们为我们打开了一扇窗,继而走出了一条路,让我们看到了更多精彩的可能性。
斯宾塞说:“没有油画、雕塑、音乐、诗歌以及自然美所引起的情感,人生乐趣就会失去一半”。尽管有着地区、时代的差异,但我想他会理解颜回的吧。
记得大学时看过《重读马克思》一书,提到在马克思看来,共产主义只是人类摆脱被物质(商品)异化的一个短期目标,此后,人类进入自我解放的新阶段。尽管我不知道作者的观点是否如实表达了马克思的,但这个说法还是让我很震撼,共产主义并不是教科书所说的人类最高阶段,就像我们今天笑话曾经的“共产主义,就是楼上楼下电灯电话”。
尽管我愿意尝试去理解王尔德的观点,但还是不能认同铺张浪费的生活方式。
ps:李笑来老师说,给专栏留言,是通过输出倒逼自己思考。嗯,现在算是按照笑来老师说的做了,不过,主要留在熊逸书院了!😂
熊逸(作者) 回复:现在让王尔德去发微博,也一定会被骂死的。“得到”的气氛真好,我就可以安心谈一些更恶毒的观点了。^_^
俊凯:我想精英的挥霍其实也体现了一种酒神精神。这种挥霍体现为一种无用。一种富贵的闲适。追求的是生活的唯美。而勤俭往往是为了维持基本的生存需要。在他们看来,只为了生存的生活是不值得肯定的。只有仰望星空,即使身处臭水沟,才能有所进步。正如生物界,较为低端的生物都只是为了生存。而恋爱,送情人鲜花对于繁殖下一代来说,对低端的生物貌似是一种无用的挥霍行为,而恰恰这只有高等生物才有。蚂蚁群中出现几只懒蚂蚁,不劳动,开始思考世界,追求美,是生物进化的特征。总之,追求生活的美远远高于只为生存。
疯狂的_MAX:老师的文字一般不敢留言,原因是能够看懂就很难做到了,更加没有看法来表达了,不过每天耳濡目染,今天也尝试一下,简短表达我对于平民和贵族一个观点。 平民和贵族就像两种不同物种,互相隔阂甚多,互相不理解。平民追求实用,贵族追求一种艺术美感,实用难免流于浮浅,但是确实有功效;而艺术无用却有大用。 工业时代和科学进步,让有用之学备受瞩目,但是贵族们仍然会不以为然,他们不过认为这些不过是臭水沟里面波澜更大点而已,完全没有头顶的那一片星空璀璨。 我不想评价,只是以我的喜好来说如果我有权利选择,我会选择贵族生活,一方面出于人性的懒惰,另一方面美好东西雕琢而成的气质永远比理性有着更直接的动物性的吸引力。 大自然赐予的才是最完美的,理性意味着改变人性,虽然意志力可敬,但是仍然敌不过自然而然的魅力,拜伦的人生汪洋恣肆,像孩子一般纯真,而实用主义造就的是另一种世界的精英,向马斯克,爱因斯坦那些异类;这是两种选择吧,还是我说的,如果我有权利选择,我会选择前者。 偏题了,不过这是自己特别想说的。
熊逸(作者) 回复:说的很好啊。另外,要多留言我才知道该怎么调整啊。以后不会那么难懂了。
LDW:听说,“食不厌精 脍不厌细”是孔子说祭祀活动的,不是说日常起居的。请指教。
熊逸(作者) 回复:可以成立,反之也可以成立,自洽的解释存在好几种。不过我们可以跳出来看,就清楚得多:日常饮食也是属于周礼范畴的,饮食规格随着身份从高到低递减,超出和低于都不合礼。斋戒相反,规格越高,饮食反而越简陋,这种传统一直延续到清朝。
月亮与六便士:富人如果不奢侈,富还有什么意义,穷人如果不节俭如何还能活下去!这应该是车走车路马走马道井水不犯河水才对。但既是奢侈有一千个理由和道理,我依然敬佩那些达则兼济天下的人,诸如巴非特捐出五百多亿美元而自己依然过着常人俭朴的生活,我想他们才称得上是人类的精华!富人奢侈和富人做慈善是他们的选择,对我来说奢侈我欣赏慈善我敬佩,有无高下之分,完全是仁者见人智者见智。但有一点需要说明,中国的富人和西方的富人有所不同,他们一不是世袭的贵族生来富有,其二也不是勤劳致富,他们中更多的是依靠权力资源近水楼台先得月罢了,他们躲到一边或逃到国外奢侈抓不住也就算了,但如果他们肆无忌惮地在穷人面前奢侈,这恐怕就不是拉动内需消费的问题了!
猴猴飛:精英的挥霍带来凡人的福利—— 从形而下的可见层面说,精英挥霍开辟出更多的就业渠道。挥霍意味着更加精细,精细化过程需要更多的凡人完成。 从形而上的亦可见(哈哈)道的层面说,挥霍带来艺术的突破,在技术层面的精益求精,在内容方面的美轮美奂。
就个人说,王尔德的话让人感动,哲学产生于有闲的人们,但是,对哲学和艺术的学习,让我们从现实的世界超拔出来,无限的精神突破有限的肉身。
好当家950935:1. 人可以贫,但不能穷。贫是财富少,穷就是肤浅和精神上空虚。人贫穷不可怕,可怕的是虽然贫穷,但不求上进,不思进取,不靠自己的聪明才智和勤劳奋斗改变贫穷的面貌。而是等着国家和富人的资助,把贫穷作为博取别人同情的资本,正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这样的穷人也不值得同情。 2. 人可以富,但不能粗俗,不能不仁。光有财富不行,还得有高尚的道德和更高的精神追求。富裕后最好能做个有情趣的人,学点高大上的爱好,搞点文学艺术。搞点慈善,帮助一下上进的穷人。 3. 不赞成富人可以浪费,勤俭节约仍是美德。因为有些资源是不可再生的,大部分资源是有限的。为了不肤浅而浪费资源,这道理是站不住脚的。我曾经在一个普通的火锅店里遇到一位服务员大姐,他大约有四五十岁,她说的一句话,我非常赞同。而且我很佩服这样普通的劳动者,能说出这么有哲理的话。这位大姐的原话是:“来我们火锅店只准消费,不准浪费!”,我不知道是谁第一次说这个话,反正我是从这位大姐嘴里第一次听到,深以为然。!
得到用户:我能想到的借口无非是有闲阶级会更自由且更少功利心,然后也更有可能推动人类文明的“进步”。
但这一前提是无钱必然没这样的闲情逸致,我想我们的孔孟圣贤一定不会同意这种观点。我也不同意,穷人只是更关注生存,但不代表他们不能创造奇迹,只是比例会小点。同理有闲阶级因为不用关注生存,关注形而上学的比例会高点,但不代表有了资源就必然有创造。
再说何为进步?假设资源集中在少数人手里能够推动科技文化的发展,然后,为了这个进步,资源继续集中在少数人手里,让多数人为这种进步忍受痛苦,这种是进步吗?
这种为了进步而进步,为了发展而发展的进步,我看不要也罢。
再说谁就是能有效利用资源的人?谁来做判断,怎么判断哪些人有能力让社会进步?哪些人该享受挥霍的权利,哪些人该永远为人类进步受穷?你给我1000亿美元挥霍,我挥霍的结果就一定比所谓的成功人士差?一定无法让社会进步?
穷人之所以穷,穷人之所以以穷人思路思考问题,原因也许只是他们是穷人。
所以,为了全人类的利益,让某些人更富,让某些人更穷。和为了全人类的利益,杀死某些人有何区别?什么是全人类的利益?
所以,这种借口很可笑。这不过是某些人害怕失去自己即得利益的借口,而且,为了平衡自己的心里内疚还弄个高大上的理由罢了。
不过,无论你给啥高大上的理由都没用。我们人不是理智动物,我们有一种情感叫嫉妒,在我看来这种情感是大自然给予人类,体现大自然公平法则的情感。
别给我讲道理,我就要和你一样多,不一样多我就给你穿小鞋。所以,你把理由说得再高大上都没用,我就是嫉妒了,然后,只要不公平达到一定程度,嫉妒之心必然发挥作用。
所以,你以能力大,勤奋为借口,以我为整个人类做出更大财富为借口想战略更多资源,只要超出一定尺度,必然引起嫉妒心控制的整体人类的攻击。
因此,成功者不要做梦了,也不要幻想理性经济人,感性的人不会容许太过的贫富差距,什么理由都不行。
熊逸(作者) 回复:嫉妒,这确实是要点
不幸的西西弗:我注意到老师提到“如果随机挑选斯宾塞时代的高知来回答这个问题,后者中选的概率很可能不低于一半。”想说明的可能是那时选择的比现在高,我看到的是这不是一个普适性的,因为到不了绝大多数。 我一直觉得精英的挥霍不会是亡国灭种的主要原因,上升通道的堵塞才是主要原因。精英的挥霍和现在一些大公司,CEO高的离谱的工资和期权一样,那是标杆,告诉公司的其它人,努力工作吧。同样彩票宣传也是,总是说明多少人中奖,中大奖,要是每次都不提中奖的,只报告有多少人没中奖,有多少人多少期没中奖,那是什么效果。 但另一方面,也算是物极必反。大部分人,可以把“一代”的挥霍或行为敬若神明,看成是通往成功的阶梯,但是到了“二代、三代”再干同样的事情,对他们的看法肯定不一样。毕竟强秦的灭亡始于陈胜吴广的那句话。
得到用户:埃拉加巴卢斯的这场玫瑰盛宴,被称为精彩的行为艺术,那么问一下熊老师,按照这个逻辑推到极端,日本广岛原子弹爆炸形成蘑菇云也很美,是不是更牛逼的行为艺术呢
熊逸(作者) 回复:尼采会赞成的
得到用户:不得不感慨,这真是这真的是一个好的时代,那些贫民之子一辈子的努力即使爬不到食物链的顶端,却可以获得异常精彩的自我世界,相当高水平的智识,只要他跟着熊逸,万维钢,刘雪枫,严伯钧这些老师自然每天都能收获独特的快乐。 昨天又读了一遍柯勒律治的《古舟子咏》,那白色信天翁一直在我大脑中徜翔,这些经典的形象是我独有的不愿向外人道的快乐。
16.3 - 我同情一切,就是不同情疾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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